九月,暑氣終於有了退卻的跡象。早晚的風裡滲進一絲涼意,像冰刃悄悄劃過燥熱的表皮。城市如同過度運轉後逐漸冷卻的機器,在季節更迭的罅隙裡艱難喘息。開學季帶來的喧囂尚未沉澱,街道上擠滿背著嶄新書包、穿著統一校服的身影,空氣裡浮動著紙張與蠟筆的生澀氣味。
對刑警隊而言,季節轉換從不意味著罪惡的休假,隻是它時常換上不同的外衣。林海剛從“默示錄”案令人窒息的收尾中脫身(李女士依舊下落不明,邵建軍的審判陷入漫長拉鋸),尚未緩過氣,一樁新的失蹤案便沉沉壓上案頭。
這次,消失的是一個孩子。
報案人趙雪梅,聲音已哭到沙啞破碎。她的兒子童童,大名叫陳子軒,剛滿六歲,上周才成為市第一實驗小學的一年級新生。失蹤發生在開學後的第二個周五下午。
據她陳述,下午三點半,她如常提前請假趕到校門口接兒子放學。一年級隊伍出來得早,家長們擠成一道焦慮的牆。孩子們在老師引領下魚貫而出,被一個個認領帶走。趙雪梅踮腳張望,直到人潮散儘,牆根空蕩——童童沒有出現。
她慌了,衝去找班主任李老師。李老師同樣驚愕:放學時她親自清點,確認陳子軒在隊伍裡,看著他背藍色卡通書包走出教室門的。至於為何沒到校門口集合點,她也不明——或許是孩子自己跑開,或是被其他家長誤接?
學校緊急調取監控。畫麵顯示:下午三點二十五分,一年級三班孩子在李老師帶領下走向校門。陳子軒確實在隊伍靠後位置,背著藍色書包,小臉沒什麼表情,安靜跟著。
就在隊伍即將走出教學樓監控範圍、彙入門口喧嚷人潮的刹那,陳子軒的腳步緩了半拍,落後隊伍半個身位。與此同時,一個穿灰色連帽衫、戴口罩與棒球帽的高大身影,極其自然地側身經過。手臂似無意地一碰——或是一攬——輕輕帶過孩子的肩膀。
緊接著,陳子軒的身影便隨那灰色影子拐向教學樓側麵的小徑,雙雙消失在監控盲區。
灰色身影的動作行雲流水,幾乎與接孩子的人流融為一體。從觸碰至消失,不過兩三秒。隨後,校門及各通道監控再未捕捉到童童或那灰影的清晰影像。
那人如一滴水,消融於放學時分嘈雜的海洋。
孩子被疑似誘拐。就在校門口,在老師與眾多家長眼前。
案情重大,性質惡劣。市局火速成立專案組,林海任組長。壓力如冰山傾覆——一個剛入學的一年級孩子,在相對封閉的校園內被公然帶走,這不僅是一起刑案,更是對公共安全感的尖銳挑釁,尤其刺痛所有家長繃緊的神經。
林海第一時間帶隊趕赴實驗小學,封鎖相關區域展開地毯式勘查。教學樓側麵小徑通往自行車棚與小片綠化帶,無監控覆蓋。綠化帶邊緣的矮冬青叢有新鮮踩踏痕,但很輕微。技術員提取到幾枚模糊鞋印,尺碼較大,與灰影體格相符,鞋底花紋普通,難溯來源。
詢問班主任、在場學生及家長,收獲幾近於無。人聲鼎沸中,無人特彆留意那個灰影與陳子軒。唯有一個站後排的小女孩怯生生說,好像看見“高高的叔叔拉了下童童”,但沒看清臉。
調查全麵鋪開:排查陳子軒家庭背景、社會關係、父母是否結仇。趙雪梅與丈夫陳建國皆普通上班族,家庭和睦,社交簡單,無顯性恩怨。陳建國聞訊後幾近崩潰,夫婦跪地哀求警方找回孩子。
排查陳子軒的班級與周邊同學,亦無異常。孩子性格偏內向,但適應尚可,未與同學發生嚴重衝突。
表麵看,似一起隨機流竄的拐賣案?但選擇開學不久、校門口人流密集處下手,手法乾淨利落,似對學校環境與放學流程有一定了解,又不完全像臨時起意的流竄犯。
林海感到熟悉的棘手感。這類無差彆、線索稀少的誘拐案最難破解,而黃金救援時間正一秒秒流逝。
技術部門對關鍵監控視頻反複分析、銳化處理。灰色連帽衫是常見款,口罩與棒球帽完美遮蔽麵容。那人步伐穩,轉身時機精準,心理素質極佳,甚至可能經過預演。他帶走陳子軒時,孩子無明顯掙紮哭鬨——這極不尋常。要麼瞬間被控(如用麻醉劑或威脅),要麼……孩子認識此人?
警方發布協查通報與嫌疑人模擬畫像(基於體型衣著),全市排查可疑人員車輛,重點布控學校周邊。同時串並分析近期省內及鄰省類似手法兒童誘拐案。
二十四小時過去,毫無進展。陳子軒如人間蒸發。趙雪梅夫婦精神瀕臨崩潰,媒體開始跟進,社會輿論壓力滾雪球般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