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杜明的狀態讓經驗豐富的審訊員都感到棘手。他對自己如何混入晚宴、如何取得侍應生製服、如何接近謝婉婷的助理、甚至是否在杯子裡下了毒,都毫無記憶。他隻是反複地、用一種平鋪直敘的語調,喃喃念叨著一些句子:
“書裡說……月光釀的酒,敬給最後的客人……”
“書裡說……影子要在燈光最亮的時候落下……”
“書裡說……善行的賬簿,需要血的印章來封存……”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還停留在某本古老的典籍之中。法醫在他的皮膚上,特彆是手臂內側和背部,發現了輕微的、重複摩擦留下的痕跡,像是長期緊貼或摩擦粗糙的紡織物。痕檢員仔細檢查後,在一個微妙的角度光線下,隱約看到了消退的、書寫過的印痕——那是用特殊墨水書寫,一段時間後會褪色,但會在皮膚角質層留下極細微的壓痕和殘留化學反應。
技術手段勉強複原了部分內容,赫然是晚宴的流程簡圖、謝婉婷的座位號、助理小楊的體貌特征描述、甚至包括宴會廳燈光切換的大致時間點!
杜明就像一個被書寫了指令的“活體備忘錄”,在執行完畢後,字跡淡去,隻留下執行過指令的空殼。他口中的“書”,並非實體,很可能是催眠植入的、被他絕對認可的“指令集”或“敘事框架”。
圖書館兒童區,案發後第三天。
林海坐在彩色的小椅子上,看著林澈在繪本架前流連。孩子的注意力被一本改編自《藍胡子》的黑暗童話繪本吸引。那本書的改編頗為詭譎:藍胡子不再給妻子們鑰匙,而是給她們每人一本精致的“指導手冊”,手冊裡用優美的詩句描述著禁忌房間裡的“珍寶”,引誘她們自己按照指示去打開那扇門。
林澈看得很慢,小眉頭微微蹙起。終於,他合上書,走到林海麵前,把書遞給他,指著那一頁。
“爸爸,這個故事不對。”
“哪裡不對?”
“書不會自己讓人去做壞事。”林澈的聲音很認真,“書隻是紙和字。但是,如果有一本書,告訴一個很相信書、覺得書裡每個字都是真理的人,去做一些看起來像‘故事’裡會發生的事呢?”
他坐回小椅子,抱著膝蓋:“就像杜明叔叔,他整天和很老很老、看起來很重要的書在一起。他一定覺得,書裡說的話,比外麵人說的話更真,對不對?如果有人給了他一本‘新書’,或者在他心裡‘寫’了一本書,告訴他,‘月光釀的酒,敬給最後的客人’是一個很重要的儀式,他會不會就照著做了?哪怕那本書是假的,哪怕‘月光釀的酒’其實是很壞的東西?”
林海心中劇震。“將文本視為絕對真理的執行者”——這精準地命中了杜明的心理核心。他的職業(古籍修複)決定了他對“文本”(尤其是古老、權威的文本)有著超乎常人的敬畏與服從。催眠者(楚風)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將殺人的指令,包裝成了一段充滿隱喻和儀式感的“神聖文本”或“古老訓誡”,植入杜明的潛意識。對杜明而言,這不是謀殺,這是在履行一種更高層次的、來自“典籍”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