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隊的黑色突擊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梧桐巷深處。這裡是城西老區,一片被時光遺忘的角落。紅磚牆爬滿枯萎的藤蔓,梧桐葉在初冬的寒風裡打著旋兒落下。目標是一棟獨棟的老式花園彆墅,鐵藝大門緊鎖,透過縫隙能看到院子裡荒草叢生,但主樓的窗簾卻拉得嚴嚴實實,隻在二樓一扇窗戶的邊緣,隱約透出一絲昏黃而穩定的光——那不是自然光,更像是某種工作燈。
根據林澈對“厚書壓紅葉”和“複古書房背景”的提示,技術組對電視台收到的預告照片進行了像素級的分析。他們放大背景中書架的木質紋理、一本舊書書脊上幾乎磨滅的燙金花體字母、台燈黃銅燈座上某個特定品牌的微小標誌、甚至天鵝絨沙發扶手上細微的磨損樣式。這些碎片化的信息,結合對全市符合“老舊、獨棟、可能有大量藏書或收藏品”特征的房屋進行大數據篩查,以及對異常水電、物流記錄的交叉比對,最終鎖定了這裡——梧桐巷7號。
登記業主是一位旅居海外的老教授,顧維鈞,研究民俗學和古代器物。彆墅由其一位遠房侄子代為看管,此人名叫顧言,37歲,無固定職業,檔案顯示他曾就讀於某藝術學院,後因“行為偏執、與教學理念衝突”退學,此後深居簡出。鄰居對他的印象模糊:瘦高,蒼白,總是穿著整潔但樣式老舊的衣服,很少與人交談,偶爾會簽收一些看起來是書籍或儀器的快遞包裹。
彆墅近三個月的水電用量異常平穩且略高於正常空置房屋,尤其夜間用電明顯。快遞記錄顯示,顧言多次網購的東西包括:專業級乾燥劑、多種植物和昆蟲標本製作工具、古董鐘表維修套裝、特定型號的攝影燈光設備、以及……兒童尺碼的複古風格服裝麵料。
所有線索,如同散落的拚圖,被林澈那句“夾在厚書裡壓了很久”和“像博物館櫃子裡的東西”無形中串聯起來,最終指向這棟寂靜的老宅。
“行動。”林海對著耳麥低聲下令,眼神銳利如鷹。
特警隊員如同暗夜中的獵豹,迅捷而無聲地翻越圍牆,控製前後門。破門器輕響,厚重的橡木門向內彈開。一股奇特的氣味撲麵而來——不是黴味,而是混合了舊紙張、蜂蠟、某種化學防腐劑、以及淡淡草木灰燼的複雜氣息,冰冷,停滯,仿佛闖入了一個被時光琥珀封存的角落。
手電光柱刺破昏暗。眼前的一切讓即使是見多識廣的刑警們,也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客廳完全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陳列室”。但這裡陳列的不是藝術品,而是被凝固的時光切片。
四麵牆壁幾乎被各式各樣的老舊鐘表覆蓋。座鐘、掛鐘、懷表、旅行鐘……木質、黃銅、琺琅、玳瑁殼。它們大多指針靜止,或指向荒誕的時間。有些鐘擺停滯,有些則被改裝成緩慢的逆時針擺動,在寂靜中發出輕微而怪異的“哢噠”聲,彙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音。
房間中央和靠牆的玻璃陳列櫃裡,分門彆類地擺放著無數標本:色彩斑斕卻失去生命的鳥類、姿態凝固的昆蟲、形狀奇特的礦石、大量清洗整理過的貝殼(其中不乏珍稀品種,包括閃著虹彩的藍寶螺)。乾燥的植物被精心壓製在玻璃板下,或插在古舊的瓷瓶中。所有東西都一塵不染,擺放得一絲不苟,透著一種冰冷的秩序感。
這裡沒有生活的煙火氣,隻有死亡被精心修飾後的“永恒”假象。
搜索迅速向內部推進。廚房乾淨得如同從未使用,臥室簡潔到隻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個衣櫃。而當他們推開地下室那扇加裝了密封條和隔音材料的厚重木門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地下室的空氣循環係統發出低微的嗡鳴,溫度濕度明顯被嚴格控製。這裡的光線是柔和的、仿自然光的冷白色,來自專業的博物館級照明設備。房間一角,設有一個小型的化學工作台,上麵擺放著標本製作工具、各種藥劑瓶、還有那塊尚未完工的“報時者”懷表,以及旁邊那片作為“標簽”的深紅色楓葉。
而房間的另一側,鋪著柔軟的米色地毯,擺放著幾個低矮的兒童書架,上麵是精裝的童話書和認知繪本。一張鋪著乾淨毯子的小床,兩張帶有軟墊的小椅子。秦思源和馮笑笑,就坐在那兩張小椅子上。
他們穿著與照片上一樣的、帶蕾絲花邊的複古童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小臉潔淨。但他們的眼睛,失去了孩童應有的靈動光彩,顯得呆滯而空洞,隻是茫然地看著前方,對闖入的警察和刺目的手電光幾乎沒有反應。秦思源手裡無意識地捏著一塊彩色積木,馮笑笑的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圖畫書,但她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書上。
“思源!笑笑!”隨後衝進來的秦嶽、蘇婉和馮家親人,看到孩子的樣子,心都碎了,撲上去緊緊抱住他們。孩子們身體微微顫抖,沒有哭鬨,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喜悅或恐懼,隻是順從地被抱著,像兩個精致卻失了魂的人偶。
“疑似被藥物控製,需要立即送醫全麵檢查!”隨隊的法醫迅速判斷。
林海的心沉了下去。孩子找到了,還活著,這已是萬幸。但他們的狀態……綁匪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