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周六,上午。
警方獲得了一條關鍵線索。在對周子軒天文社活動室的搜查中,技術員在一台公共電腦的瀏覽器緩存深處,發現了一段被刪除的、訪問某個小眾加密論壇的痕跡。該論壇充斥著對各種社會現象、尤其是教育領域“不公”和“虛偽”的激烈抨擊。其中一個討論串的標題是:“清理校園贗品,淨化求知之地——我們的行動記錄與名單”。發帖人ID為“TrUthSeeker17”(真理追尋者17)。
通過技術手段,警方追蹤到該ID最近一次登錄的物理地址,竟然是市立圖書館的公共電腦區域。調取監控,鎖定了一個穿著校服、戴著帽子口罩、刻意回避攝像頭的身影。雖然麵貌不清,但身材體型、走路姿態,與警方之前排查時圈定的一個嫌疑人高度吻合。
此人名叫陳默,十七歲,高三(五)班學生。成績中等偏上,但從未進入最頂尖行列。性格極度內向,幾乎沒有朋友,是班級裡的“隱形人”。但有老師反映,他文科思維深刻,作文常流露出對道德、真實、社會虛偽的深刻思考,甚至有些憤世嫉俗。他曾是學校“哲學社”的成員(該社已解散),據說因與其他社員在“何為純粹知識”等問題上發生激烈爭論而退出。更重要的是,有同學回憶起,陳默似乎私下關注過林薇的作文、孫俊的遊泳隊、吳濤的數學競賽以及周子軒的天文社項目,曾說過一些諸如“華麗辭藻下的空洞”、“肌肉發達頭腦簡單”、“分數機器”、“代碼竊賊”等尖刻評語,但當時並未引起重視。
陳默的父親是化工廠技師(可能接觸氰化物渠道),母親早逝。他獨自住在離學校不遠的一處老舊公寓裡。
所有線索指向陳默。警方決定立即對他進行傳喚,並申請對其住所進行搜查。
然而,當民警趕到陳默家時,已是人去屋空。房間整潔得異乎尋常,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物品遺留,隻有書桌上,用鎮紙壓著一張打印的A4紙,上麵是熟悉的打印字體:
“審判暫告段落。種子已播下,靜待它在你我心中發芽。當你們開始審視光芒下的陰影時,我的任務便已完成。——TrUthSeeker17”
陳默消失了。他像一陣風,完成了他的“淨化”儀式後,便悄無聲息地隱入了城市更廣闊的陰影中。警方發出通緝令,但深知要抓住這樣一個心思縝密、早有準備的少年,絕非易事。
四起案件宣告偵破,真凶身份明確。校園恢複了表麵的秩序,但深刻的傷痕已然留下。關於優等生壓力、道德教育、心理關懷、乃至網絡極端思想的討論,在社會和校園內持續發酵。
林海知道,陳默留下的“種子”,遠比他的罪行本身更值得警惕。那是偏執的種子,是隻知批判不懂包容的種子,是將複雜人性簡單粗暴地貼上“紅叉叉”的種子。而對抗這種子,需要的不僅是法律,更是教育、溝通、理解和愛——這些陳默或許從未真正得到過,也因而無法給予他人的東西。
結案報告會上,林海特彆提到了林澈無意中提供的幫助——從字跡差異的直覺,到“麵具”和“紅叉叉”的比喻,再到對“隻會審判不會救治”的洞察。孩子的純真視角,像一麵清澈的鏡子,照見了成人複雜思維可能忽略的簡單真相,也照見了罪惡背後那份令人歎息的、扭曲的“純粹”。
晚上,林海接著林澈,給他讀一個關於寬容和理解的故事。故事裡,即使是最調皮搗蛋的小動物,最後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閃光點。
“爸爸,”聽完故事,林澈小聲說,“那個逃跑的哥哥,他心裡是不是也很黑,很害怕?”
“可能是吧。他希望世界隻有對錯,隻有純淨,因為他可能沒見過,也沒相信過,那些‘不好’的裡麵,也能長出好的東西來。”
“那我們告訴他,好不好?”林澈天真地問。
林海抱緊兒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告訴一個已經遁入黑暗、堅信自己手持真理火炬的人,世界並非非黑即白,這或許是世界上最難的事之一。但至少,他可以從守護懷裡的這份清澈開始,從教育下一代懂得生命的複雜與珍貴開始。
夜色漸深,城市燈火如星。每一盞燈下,都有不完美但真實的人生在繼續。而刑偵工作的意義,或許就在於,儘力讓這些不完美的真實,不至於被絕對的“紅叉叉”粗暴地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