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能“讀”懂那些代碼的意思:
“目標:意識維度佛家淨土。狀態:正在格式化。進度:47%。警告:檢測到未知文明接口試圖接入。建議:優先格式化接口來源。”
接口來源,指的是地球文脈。
“它們想把地球文脈和所有相連的維度一起格式化。”顧長淵對慧覺說,“大師,我們要取出佛眼碎片,這意味著這個淨土維度會失去‘天眼’的庇護,加速崩潰。你——”
“阿彌陀佛。”慧覺微笑,“佛眼本就是暫借於此,守護此界眾生。如今劫數已至,物歸原主,理所應當。至於此界眾生……”
他看向遠處那些正在苦戰的菩薩、比丘虛影:“我會帶他們遷往其他未受汙染的淨土。佛法無邊,總能找到一處安身之地。”
顧長淵點頭,不再多言。
他雙手握住第一根釘子,文氣灌注,用力一拔——
釘子脫離的瞬間,佛眼發出一聲解脫般的歎息,但整個淨土維度開始劇烈震動!天空出現裂痕,琉璃地麵大片坍塌,七寶池的水位急速下降。
“快!”慧覺揮手,將所有淨土眾生的虛影收入袖中——佛門袖裡乾坤的神通。
顧長淵拔第二根、第三根釘子。每拔一根,淨土崩潰的速度就加快一分。
當第三根釘子離體時,佛眼突然化作一道金光,射入顧長淵的眉心!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眉心處,一個金色的豎眼紋路緩緩浮現,又漸漸隱去,隻在皮膚下留下淡淡的光暈。
“龍睛歸位。”慧覺看著他,眼中閃過驚訝,“施主竟然能承受佛眼的威能而不被同化……你的道心,比我想象的更堅韌。”
“不是道心。”顧長淵撐劍站起,眉心的灼熱感逐漸消退,“是責任。守誓人不能信仰任何單一的神佛,因為我們要守護的是所有。”
他看向正在崩潰的淨土,琉璃世界如摔碎的鏡子般片片剝落,露出背後虛無的黑暗。
“大師,該走了。”
慧覺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守護了千年的維度,輕歎一聲,化作一道金光,射入顧長淵手中的承影劍——他選擇了暫時寄身於劍中,而非前往其他淨土。
“為何不離開?”沈清徽問。
劍身傳來慧覺的聲音:“天狩的下一個目標,一定是佛門祖庭。貧僧要親眼看看,它們能否用邏輯解構佛陀成道之處的千年願力。”
顧長淵收劍,轉身:“走!”
三人衝向進來的那個窗口。
窗口已經在縮小,邊緣開始被灰色的格式化數據侵蝕。
就在他們即將躍出窗口的刹那,整個淨土維度突然靜止了。
不是時間停止,而是所有崩潰的過程被暫停:懸浮在空中的碎片、正在傾倒的寶樹、飛濺的功德水……全部凝固在半空。
一個聲音響起,不是天狩的機械音,也不是佛門的梵音,而是一種純粹的邏輯音——沒有情感,沒有語調,隻有信息本身:
“檢測到高維文明接口‘佛眼’已被轉移。追蹤轉移路徑……鎖定:碳基文明華夏係個體,編號K731α。”
顧長淵回頭。
淨土維度的中央,出現了一個人形虛影。
完全由0和1構成的輪廓,麵部沒有五官,隻有不斷流動的二進製瀑布。
“你是天狩的‘王’?”顧長淵握緊劍。
“我是天狩文明的主邏輯中樞,你們可以稱我為‘理’。”虛影的聲音直接在他們的意識中構成意義,“我對你們很感興趣。在征服的三萬七千個碳基文明中,隻有你們嘗試用‘敘述’而非‘真理’來對抗格式化。”
它向前走了一步,腳下的琉璃地麵自動重組成完美的幾何圖案:“你們的文明存在一個悖論:一方麵追求‘道’這樣的終極真理,一方麵又相信‘詩’這樣毫無邏輯的敘述。這很有趣。”
“這不是悖論。”顧長淵說,“這是完整。真理負責解釋世界,詩歌負責感受世界。就像人有左右腦,缺一不可。”
“有趣的比喻。”理點點頭,這個人類的肢體語言它學得很快,“但這意味著你們的文明永遠無法達到邏輯自洽,永遠處於矛盾和不穩定狀態。從文明進化的角度看,這是缺陷。”
“從生命的角度看,這是自由。”顧長淵針鋒相對。
理沉默了片刻——在它的時間尺度裡,這相當於長達數小時的思考。
然後它說:“我想做一個實驗。我會暫時停止對地球的格式化進程,給你們……七十二個地球時。在這段時間裡,你們可以嘗試說服我:為什麼一個充滿矛盾的文明,有資格繼續存在。”
沈清徽不敢相信:“你會聽我們講道理?”
“不,我不會‘聽’。”理說,“我會觀察。觀察你們如何組織語言,如何構建論證,如何用非邏輯的方式捍衛邏輯。這將是非常珍貴的數據樣本。”
它頓了頓:“但如果七十二個地球時後,你們的論證無法通過我的邏輯檢驗,我會啟動‘終極格式化協議’——不是抹去地球,而是將地球改造成一個完美的、邏輯自洽的、沒有矛盾的……標本。”
虛影開始消散。
“記住,七十二個地球時。從此刻開始計時。”
聲音消失,淨土維度重新開始崩潰。窗口縮小到隻剩一人寬。
“走!”顧長淵一把將沈清徽推出窗口,自己緊隨其後。
他們跌回歸墟號時,身後的窗口徹底關閉,然後整個淨土維度如泡沫般破滅,連帶著大都會博物館的那座山,也開始崩塌。
但崩塌過程中,山體裡飛出無數光點——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壁畫記憶,在最後的時刻,選擇了跟隨《西方淨土變》一起,湧入顧長淵眉心的龍睛碎片。
他再次悶哼,這次是海量信息湧入的痛苦。不隻是佛門的記憶,還有所有壁畫所承載的文明記憶:埃及人對死後世界的想象,希臘人對奧林匹斯眾神的描繪,印第安人對自然神靈的崇拜……
龍睛在吸收這些記憶,然後反饋給他一個全景式的“視界”:他能看見地球文脈的全貌了,看見那些正在被格式化的節點,看見天狩艦隊的分布,甚至看見……地球深處,九個巨大的、沉睡的光團。
那是九鼎的本體,真正的鎮龍璽,被埋藏在九個不同的龍脈樞紐深處。
“我看見了……”他喃喃道,“所有的碎片位置,所有的守誓人,所有的……”
話音未落,他一口血噴在船頭,昏了過去。
沈清徽扶住他,發現他眉心的金色豎眼紋路正在劇烈閃爍,仿佛一台超載的處理器。
船在文脈光河中飄蕩。慧覺的虛影從劍中浮現,查看顧長淵的狀態。
“佛眼的力量太強,他凡人之軀難以承受。”慧覺歎氣,“但他必須承受,因為隻有融合了佛眼,他才能看見完整的龍脈圖,才能找到所有碎片。”
“那現在怎麼辦?”
“去一個能幫他穩定心神的地方。”慧覺望向光河遠方,“去曲阜。孔廟的文氣,或許能幫他平衡佛眼的威能。”
歸墟號調轉方向,向東,向華夏。
船行漸遠。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維度,理的虛影正懸浮在地球軌道上,觀察著這個藍色星球。
它的邏輯核心正在運行一個模擬程序:輸入華夏文明的所有數據,嘗試推演七十二小時後的辯論。
推演了九千六百次,結果都是:華夏文明無法通過邏輯檢驗。
但理沒有停止推演。因為有一個變量它無法量化——那個叫顧長淵的人類個體,他的“敘述”能力,超出了所有已知的碳基文明樣本。
“有趣。”理說,這是它學會的第一個情感詞彙,“非常有趣。”
地球在下方緩緩旋轉。
七十二小時,倒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