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號駛入山東地界時,文脈的顏色變了。
不再是紐約那種駁雜的文明標本館色調,也不是巴黎被殖民記憶浸染的暗紫。
這裡是純淨的赭黃,厚重如黃土高原的斷麵,溫潤如孔子故裡的陶瓦。
光河兩岸,浮現的不是虛影,而是文字——巨大的、立體的、會呼吸的文字,從甲骨文到篆隸,從楷書到行草,每一個字都如星辰般懸垂,緩緩旋轉。
“《周禮·春官·大司樂》:‘以樂語教國子,興、道、諷、誦、言、語。’”顧長淵不知何時已醒,倚在船頭,眉心的金色豎眼紋路仍在閃爍,但頻率漸緩,“這就是華夏文脈的本色:以字為骨,以樂為血。”
沈清徽扶著他,發現他體溫極高,像是體內有一座熔爐在燃燒。
那是佛眼的力量與他的血肉正在緩慢融合。
“你看見了什麼?”她輕聲問。
“太多……”顧長淵閉目,眉心豎眼卻仍微睜,投射出一片金色光幕,“我看見倉頡造字時‘天雨粟,鬼夜哭’的天地異象,看見孔子刪述六經時‘韋編三絕’的孤燈長夜,看見司馬遷忍辱著《史記》的竹簡如山,看見玄奘西行帶回的貝葉經文在長安譯場綻放光芒……”
光幕上的景象飛速流轉,那是華夏文脈五千年的記憶長卷。
但每一幅畫麵邊緣,都纏繞著灰色的格式化數據流——天狩已經鎖定了這裡。
“它們動手比我們想象得快。”顧長淵指向光河前方,“看。”
前方,赭黃色的文脈光河突然斷流。不是乾涸,而是被一層灰色的“冰”封住了。
冰麵平滑如鏡,映不出任何倒影,隻有不斷滾動的二進製瀑布。
“格式化前沿。”慧覺的虛影從劍中浮現,麵色凝重,“天狩在文脈維度裡築壩,要截斷曲阜的文脈源頭。一旦源頭被汙染,整個儒家文明記憶都會……”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後果。
歸墟號在冰麵前停下。
顧長淵艱難站起,走到船頭,伸手觸碰那灰色的冰麵。
冰冷刺骨,不是溫度的冷,是存在否定的冷。
冰麵在“否定”他的觸碰,試圖將他的存在也定義為“虛無”。
但他眉心的佛眼猛然睜開!
一道金色光束射出,打在冰麵上。冰麵開始融化——不是物理融化,而是邏輯消解。
佛眼在分析這層冰的構成原理,然後找到了漏洞:這層冰是基於“所有文明記憶都可被數字化歸納”的前提構建的,但佛眼看到了例外。
那些無法被數字化的東西:顏回“一簞食,一瓢飲”的安貧樂道,孟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浩然正氣,文天祥“人生自古誰無死”的丹心汗青……這些不是數據,是選擇,是人在特定情境下做出的、無法被算法預測的決斷。
冰麵裂開第一道縫隙。
縫隙中,湧出一股氣息——不是文氣,是人氣,成千上萬讀書人齊聲誦讀《論語》的聲浪: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聲浪撞在冰麵上,裂縫擴大。
顧長淵深吸一口氣,與那聲浪共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他的聲音加入,裂縫如蛛網蔓延。
沈清徽也懂了,她展開隨身帛書,不是《山海經》,而是她一直珍藏的一卷《論語》殘本——那是她祖父,一位私塾先生臨終前傳給她的,上麵有朱筆批注:“字字血,句句魂”。
她高聲誦念:“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三聲齊誦,冰麵轟然崩塌!
灰色的格式化冰層化為齏粉,露出底下奔流不息的赭黃文脈。
但文脈本身,也已受損——河水變得渾濁,水中漂浮著被撕碎的書頁虛影:《詩經》的“關關雎鳩”被斷成兩截,《尚書》的“克明俊德”缺了筆畫。
“它們在篡改原文。”顧長淵臉色陰沉,“用‘邏輯優化’的名義,刪改那些不符合天狩價值觀的句子。”
歸墟號衝過冰層廢墟,前方豁然開朗。
那裡,不是現實中的曲阜城,而是文脈維度裡的曲阜投影:一座巨大的、由竹簡堆砌而成的城池。城牆是《春秋》經文壘就,城門是《論語》篇名雕刻,街道兩旁立著曆代大儒的石像虛影,從董仲舒到朱熹,從王陽明到顧炎武。
而城池中央,是一株參天巨樹——杏樹。樹乾是《大學》開篇,樹枝上掛滿《中庸》的句子如葉片,樹冠處盛開著《孟子》的義理之花。樹下,有一方石台:杏壇。
但此刻,杏壇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孔子虛影,而是一個穿著現代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麵前懸浮著數十麵光屏,光屏上滾動著對儒家經典的“邏輯優化方案”:
“《論語·裡仁》:‘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建議修改為:‘效率導向的個體傾向於利益最大化,道德導向的個體傾向於社會效益最大化。’”
“《孟子·滕文公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建議修改為:‘外部資源變化不應顯著影響個體的核心價值觀穩定性。’”
每一條“優化”完成,竹簡城池就有一塊竹簡變灰、脫落、粉碎。
男子聽到動靜,轉頭看向歸墟號。他的臉很普通,但眼睛——沒有瞳孔,隻有兩片微型顯示屏,顯示著實時數據流。
“天狩的‘文脈工程師’。”慧覺低聲道,“專門負責格式化各文明的哲學體係。它們認為,隻要修改了文明的底層哲學,文明本身就會自動瓦解。”
男子——或者說,工程師——站了起來。他說話時,嘴不動,聲音直接從胸口的揚聲器發出,是標準的合成音:
“碳基文明華夏係,儒家子係統,評估等級:B+。存在大量邏輯矛盾與情感冗餘,整體效率低下。我正在對其進行優化,預計再有六小時可完成基礎邏輯重構。”
顧長淵跳下船,踏上竹簡街道。街道上的竹簡在他腳下發出悲鳴,有些簡片已經開裂,露出裡麵被篡改的文字。
“誰給你的權限?”他問,聲音平靜。
“邏輯賦予的權限。”工程師回答,“一個文明若想加入宇宙文明共同體,必須通過邏輯自洽性測試。你們失敗了,所以需要被優化。”
“如果我不允許呢?”
工程師胸前的顯示屏閃爍了一下,似乎在計算什麼。
然後他說:“根據對你之前行為的分析,你的反抗概率是87.3%。但你的成功率……是0%。因為你依賴的是‘情感’和‘傳統’,而這兩者在邏輯麵前,權重為0。”
顧長淵笑了。他走到杏壇前,伸手撫摸那株杏樹。樹皮溫熱,像是仍有生命。
“你知道這棵樹為什麼叫‘杏壇’嗎?”他問。
“數據記載:孔子曾在此講學。但具體原因不明。”
“因為孔子說:‘杏,幸也。教人向善,乃天下之大幸。’”顧長淵的手停在樹乾上,“這不是邏輯,是寄托。一個文明的哲學,從來不隻是邏輯體係,更是情感的寄托、價值的承載、意義的賦予。”
工程師的顯示屏上數據流加速:“檢測到非邏輯論證方式。開始分析……分析失敗。‘寄托’無法量化。”
“那就對了。”顧長淵轉身,麵對工程師,“華夏文明的核心,從來不是‘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是‘選擇自己相信的’。我們用五千年時間,選擇了仁義禮智信,選擇了家國天下,選擇了生生不息——這不是邏輯推導的結果,這是文明的意誌。”
他眉心的佛眼再次睜開。這次不是射出光束,而是投射出一幅畫麵:
公元前479年,孔子病重。子貢來看他,孔子說:“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天下混亂太久了,沒有人能采納我的主張。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在生命的最後七天,強撐病體整理《春秋》,直至“絕筆於獲麟”。
畫麵中,垂老的孔子手握刻刀,在竹簡上刻下最後一行:“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然後擲筆長歎:“吾道窮矣!”
但他眼神中,沒有絕望,隻有坦然。
工程師的顯示屏瘋狂閃爍:“檢測到強烈情感數據……無法解析……邏輯衝突……警告:底層價值觀受到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