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卑不亢,搬出了謝無咎的話,又以“為妻本分”、“在其位謀其政”為由,有理有據地頂了回去。甚至隱隱暗示,若王府因她“不作為”而衰敗,才是真正的有損清譽。
貴妃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鳳目中閃過一絲冷意。這個沈青瓷,比她預想的還要牙尖嘴利,且心思沉穩,難以拿捏。
“好一個‘在其位,謀其政’。”貴妃緩緩道,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願你是真的為了王府,而非……另有所圖。”
這話就有些重了,幾乎是直指沈青瓷彆有用心。
氣氛瞬間凝固。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舞姬們也僵在原地。
沈青瓷心頭冷笑,麵上卻顯出恰到好處的愕然與委屈:“娘娘何出此言?妾身一介女流,嫁入王府,榮辱皆係於王爺一身,又能有何所圖?莫非,儘心儘力為夫君分憂,在娘娘眼中,竟是錯處?”她眼眶微紅,聲音帶了絲顫意,將一個被誤解、受委屈的年輕王妃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先講道理,再示弱。硬頂不行,就換策略。
果然,見她這般情狀,席間一些年長的、心腸稍軟的貴婦,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同情。是啊,一個庶女替嫁,夫君殘疾,王府凋敝,她若不操持,難道等著喝西北風?貴妃這話,未免有些苛責了。
貴妃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有些過火,容易落人口實。她重新端起笑容:“本宮不過隨口一提,你莫要多心。你能如此為無咎著想,自然是好的。隻是你還年輕,許多事情把握不好分寸,還需多學、多看。今日便到此吧,莫要因本宮幾句話,擾了賞菊的興致。”她揮揮手,示意沈青瓷回座。
一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但沈青瓷知道,貴妃對她的忌憚和不滿,已經擺在了明麵上。今日之後,她在宮中的“名聲”恐怕不會太好,但同時,她也向所有人宣告,她沈青瓷,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宴席繼續,但氣氛終究有些微妙。沈青瓷能感覺到,打量她的目光更多了,含義也更複雜。
直到宴席尾聲,貴妃似乎才想起什麼,對身旁的女官道:“去將本宮備下的那對‘金絲鑲玉並蒂菊’步搖取來,賜予鎮北王妃。願她與無咎,夫妻和睦,如菊並蒂。”
女官很快捧來一個錦盒,打開,裡麵是一對金光燦燦、鑲嵌著美玉和寶石的菊花步搖,工藝極其精湛,價值不菲。
“謝娘娘賞賜。”沈青瓷再次起身謝恩。這賞賜,是補償,也是再一次的警示——我能賞你,也能收回來。
宴席終於散了。沈青瓷隨著人流退出宮苑,那對沉重的金步搖在她手中,冰涼刺骨。
回程的馬車上,她閉目靠在車壁上,腦海中反複回放著宴席上的每一幕。貴妃的敲打,其他貴婦的審視與議論,還有……她提到“陛下略有耳聞”時,那種微妙的表情。
皇帝也關注到了鎮北王府?是因為謝無咎?還是因為她這個“出格”的王妃?
看來,她的動作確實引起了高層的注意。這未必是壞事,但風險無疑更大了。
回到王府,天色已近黃昏。沈青瓷剛踏入東廂院門,趙管事便一臉凝重地迎了上來。
“王妃,您可算回來了!”趙管事壓低聲音,“有要緊事!”
“進去說。”
小書房內,趙管事急聲道:“我們的人發現,孫有福侄兒的廢園,今日午後突然運進去了大批上等的焦炭和一種灰白色的粉末,數量遠超以往!而且,園子裡戒備明顯加強,連送菜的小販都被擋在了門外,說是主家有事,這幾日不需送菜了!”
沈青瓷眼神一凝。焦炭是高溫燃料,灰白色粉末?難道是某種特殊的助熔劑或添加劑?如此大規模的原料入庫,加上戒備升級……
“他們要開爐了!”沈青瓷斷言,“一次重要的冶煉嘗試,很可能就在這幾日!”
“另外,”趙管事繼續道,“南城那邊也傳來消息,另一撥尋找跛腳老人的人,似乎找到了疑似目標!今天下午,有人看到兩個陌生男子,將一個用鬥篷遮住頭臉、身形佝僂的老人,半請半架地弄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往城西方向去了!我們的人遠遠跟著,那馬車……最後繞了幾圈,好像也是往廢園那個方向去的!”
周鐵匠被找到了?而且被帶去了廢園?
沈青瓷的心跳陡然加速。孫有福拿到了部分圖紙,現在又找到了可能掌握核心技術的周鐵匠,原料齊備,這是要孤注一擲,進行一次關鍵性的試驗,以期得到真正的“精鋼”!
機會!這既是孫有福圖窮匕見的時刻,也是她和謝無咎等待已久的時機!
“王爺知道了嗎?”沈青瓷問。
“已經稟報。王爺讓小人一切聽從王妃安排。”
謝無咎這是將主動權完全交給了她。
沈青瓷深吸一口氣,迅速做出決斷:“趙管事,立刻做三件事。”
“王妃請吩咐!”
“第一,嚴密監視廢園所有出口,記錄所有進出人員和車輛,尤其注意有無異常物品運出。第二,想辦法查清那灰白色粉末的具體成分和來源。第三,”她目光銳利,“讓我們在漕幫和京兆府的關係都動起來,準備好……一旦時機成熟,立刻以‘舉報私設冶煉工坊、可能鍛造違禁兵器’為由,請京兆府協同漕幫力量,突擊檢查那處廢園!”
“突擊檢查?”趙管事一驚,“那周鐵匠和秘法……”
“我們的目標不是抓住孫有福,也不是立刻拿到秘法。”沈青瓷冷靜道,“而是要打亂她的步驟,將這件事捅破!讓所有人都知道,那裡在乾什麼!一旦事情曝光,孫有福背後的人為了撇清關係,必然要有所動作。而周鐵匠和秘法,在混亂中,才更有可能被我們接觸到,或者……被逼到我們這一邊。”
她要製造一場混亂,趁亂取利。
“小人明白了!”趙管事精神一振,“那……何時動手?”
沈青瓷走到窗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被暮色吞沒。
“等。等他們爐火最旺、最無法中斷的時候。”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等風起,等火熾。”
“然後,我們便去……添一把柴。”
夜色,悄然籠罩了整座京城。城西偏僻的廢園裡,隱約有不同於往常的、更為沉悶而持續的敲擊聲傳來,間或夾雜著鼓風爐低沉的轟鳴。
一股灼熱的氣息,似乎正從地底深處,悄然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