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城西廢園深處,卻亮著與這死寂夜色格格不入的、跳躍不定的紅光。
那紅光並非燈籠燭火,而是從一座用厚重青磚和黏土壘砌起來的、異常高大的鼓風爐爐膛中透出的。爐子顯然經過特殊改造,結構比尋常鐵匠爐複雜得多,爐體上開了數個觀察孔和投料口,連接著巨大的皮質風囊,由兩個精壯漢子費力地交替踩動踏板,將空氣鼓入爐膛,發出沉悶的“呼哧”聲。
爐火熊熊,映照著一張張被高溫炙烤得通紅、又被汗水與煤灰模糊的臉。孫有福的侄子孫旺,一個約莫三十出頭、麵相精明中帶著狠厲的男子,正赤著上身,緊盯著爐膛內翻騰的烈焰,時不時對鼓風的漢子吼上兩句:“加把勁!火候還差些!要燒到發白!發白懂嗎?”
爐膛旁的地上,散亂堆放著焦炭、灰白色的粉末(係統若在,當能識彆為某種高純度石灰石粉末,用於脫硫和造渣),以及幾塊顏色暗沉、泛著金屬冷光的“黑石”礦石。
而在稍遠一些、用厚布簾勉強隔開的角落裡,一個身形佝僂、頭發花白、右手布滿猙獰燒傷舊疤的老人,正被兩個護院一左一右看著。老人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渾濁麻木,隻有偶爾掃過那爐子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極深的痛楚與……狂熱。他的左腳微微跛著,站姿不穩,正是周鐵匠。
孫有福裹著一件不起眼的深色鬥篷,站在布簾的陰影處,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卻微微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她死死盯著爐火,又時不時瞥向角落裡的周鐵匠,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逼迫:“周老,這爐子,這料,可都是按你當年留下的半張圖和這些年我們摸索的方子備下的。今夜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你可想清楚了,成了,後半輩子榮華富貴,你想怎麼複原你的手藝都行。不成……”她沒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周鐵匠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破風箱漏氣,他緩緩轉過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孫有福,聲音嘶啞難聽:“火……還不夠純。炭,要再選。那‘白霜’……分量不對。”他說的“白霜”就是指那灰白色石灰粉。
“炭是最好的焦炭!‘白霜’也是按你說的比例!”孫旺不耐煩地打斷,“老頭,你彆耍花樣!當年要不是我姑姑保下你,你早跟那鋪子一起燒成灰了!”
周鐵匠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眼神更加麻木,不再說話,隻是死死盯著爐火。
孫有福示意孫旺稍安勿躁,走到周鐵匠麵前,從懷中掏出半張焦黃發脆、邊緣有燒灼痕跡的圖紙,上麵用粗陋的線條勾勒著爐子結構和一些奇怪的符號。“周老,你再仔細看看,還缺什麼?火候到了,下一步該當如何?隻要今夜能煉出一爐‘好鐵’,過往一切,一筆勾銷,我保你安享晚年。”
周鐵匠的目光落在那半張圖紙上,瞳孔驟然收縮,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想要去碰觸,卻又猛地縮回,仿佛那圖紙燙手。他嘴唇翕動,喃喃道:“另……另一半……控火……淬煉的時辰……”他當年留下的圖紙本就不全,最關鍵的火候控製和後續淬煉部分缺失,這也是孫有福這些年試驗屢屢失敗、不得不冒險將他找來的原因。
“你隻管說火候和投料!淬煉我們另想辦法!”孫有福急切道。
周鐵匠閉上眼,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掙紮。爐火的劈啪聲,鼓風囊的喘息聲,汗水滴落在地上的輕微聲響,在這密閉的後院裡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壓抑樂章。
***
與此同時,廢園外圍,黑暗如同實質,包裹著一切。
趙管事親自帶著陳石和幾個最精乾的好手,潛伏在廢園外牆下的陰影裡,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他們已經在此守了近兩個時辰,將廢園前後幾個可能的出口都牢牢盯死。趙管事手中握著一個粗糙的單筒望遠鏡——這是沈青瓷讓老琉璃匠用邊角料磨製的,倍數不高,但足以看清廢園門前的動靜。
園內隱約傳來的沉悶鼓風聲和不同於尋常的灼熱氣息,讓趙管事心跳加速。他知道,王妃料對了,裡麵正在關鍵處。
“頭兒,西邊巷口有動靜。”一個黑影悄然滑到趙管事身邊,低聲道,“來了兩輛馬車,沒掛燈籠,看不清標誌,但拉車的馬蹄包了布,動靜很小。直接進了廢園的後門。”
又有人來?是誰?孫有福背後的主子,還是其他買家?
“看清多少人了嗎?”
“前麵一輛車下來兩個,像是護衛。後麵一輛車沒動靜,可能裝著東西,或者……有人。”
趙管事點點頭,示意繼續監視。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時辰。王妃吩咐,要等爐火最旺、無法中斷時動手。看這架勢,裡麵恐怕已經到緊要關頭了。
就在這時,廢園內突然傳來一陣不同於鼓風囊的、更加尖銳急促的金屬敲擊聲,像是鐵錘在瘋狂鍛打什麼,其間夾雜著幾聲短促的、模糊的人聲呼喊,隨即又被更響亮的敲擊聲掩蓋。
“就是現在!”趙管事心中一凜,對陳石使了個眼色。
陳石會意,從懷中掏出一支特製的竹哨,湊到嘴邊,用力一吹。沒有預想中的尖利哨音,隻有一種低沉悠長、仿佛夜梟啼叫的怪異聲音,穿透夜色,遠遠傳開。
這是信號。
幾乎在哨音落下的同時,廢園四周幾條相鄰的街巷裡,驟然亮起了火把!火光下,影影綽綽出現了數十條人影,有穿著京兆府差役服色的,也有作漕幫勁裝打扮的,更有一些衣著混雜、但眼神精悍的漢子,在幾名穿著王府侍衛服飾的人帶領下,迅速而無聲地合圍過來,目標直指廢園!
為首一人,正是京兆府的一位捕頭,姓王,與趙管事早有“交情”。他得了趙管事傳遞的“密報”和王府的“暗示”,知道今夜這趟差事油水或許不大,但政治意義非凡,說不定能攀上鎮北王府的關係,因此格外賣力。
“圍起來!一個人都不許放跑!”王捕頭低喝一聲,手按腰刀,帶著人便往廢園大門衝去。
幾乎是前後腳,廢園後門方向也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嗬斥聲,那是漕幫的人堵住了後路。
園內,那尖銳的鍛打聲和鼓風聲,驟然停頓了一瞬。
隨即,便是炸了鍋般的混亂!
“什麼人?!”
“官差!京兆府辦案!裡麵的人統統出來!”
“後門也有!是漕幫的!”
“快!熄火!把東西藏起來!”
“那老家夥怎麼辦?!”
“管不了了!從側牆走!”
呼喊聲、奔跑聲、物品翻倒聲、爐火被強行壓製時發出的“嗤嗤”哀鳴……各種聲音混作一團。
趙管事和陳石沒有隨大隊衝進去,而是帶著兩個身手最好的,繞到廢園側麵一處早有標記、相對低矮的牆頭,悄然翻了進去。他們的目標明確——找到周鐵匠!
園內已是亂成一片。漕幫和京兆府的人撞開前後門,如狼似虎地撲入。孫旺氣急敗壞地指揮著護院抵抗,但倉促之下,人數又處劣勢,很快就被分割開來。幾個護院試圖去撲滅爐火或轉移礦石,被眼尖的差役立刻按住。
孫有福在最初的慌亂後,迅速恢複了鎮定,她一把扯下鬥篷,露出裡麵體麵的嬤嬤服色,尖聲喝道:“放肆!這裡是私人宅院!你們是哪來的衙役,敢擅闖民宅?還有沒有王法了!”她想用身份和氣勢壓人。
王捕頭大步走到她麵前,借著火把光亮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喲,這位嬤嬤,好大的威風。京兆府接到線報,此處私設冶煉工坊,鍛造違禁鐵器,疑似通敵!本捕頭依法搜查,何來擅闖?倒是嬤嬤你,深更半夜,在此作甚?”他特意加重了“違禁鐵器”、“通敵”幾個字,扣的帽子極大。
孫有福心頭一沉,知道對方有備而來,且來者不善。她強作鎮定:“此乃老身侄兒產業,做些尋常鐵器修補,何來違禁?爾等休要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搜過便知!”王捕頭不再跟她廢話,一揮手,“給我仔細搜!爐子、原料、成品、圖紙,一樣不許漏!所有人等,全部看管起來,不得走脫一個!”
差役和漕幫的人轟然應諾,四下散開搜查。
孫有福眼睜睜看著幾個人衝向那尚未完全熄滅的爐子,衝向堆放的礦石和灰粉,又有人闖進她侄兒平日處理“生意”的廂房翻找,急得眼冒金星,卻不敢再強硬阻攔,隻能尖聲叫道:“我要見你們府尹大人!我要見貴妃娘娘!你們這是誣陷!是構陷!”
無人理會她的叫囂。場麵完全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