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書房中央,臉色變幻不定。搜,搜不出什麼;不搜,又無法交代。最關鍵的那幾張圖紙近在眼前,她卻連碰都不敢碰!
“嬤嬤可檢查完了?”沈青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若無疑問,本妃還要整理這些醫案筆記,王爺晚些時候要看。”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秦嬤嬤咬了咬牙,終於擠出一句話:“王妃書房……整潔有序,並無違禁僭越之物。老奴……打擾了。”
“嬤嬤也是職責所在。”沈青瓷語氣平淡,“既已查過,還請嬤嬤將今日所見,如實稟報娘娘,也免了娘娘掛心。紅杏,送秦嬤嬤出去。”
秦嬤嬤帶著滿心的不甘與疑慮,灰溜溜地走出了書房。那兩名太監和粗使婆子見狀,也連忙跟上。
沈青瓷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廊角,這才緩緩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方才一番交鋒,看似她贏了,實則凶險萬分。秦嬤嬤若再強硬幾分,或者不管不顧非要翻看圖紙,她還真沒有更好的辦法阻止。好在,她賭對了秦嬤嬤對“皇家體麵”和“王爺傷情”的忌憚。
但經此一事,貴妃對她的懷疑和忌憚隻會更深。秦嬤嬤沒有找到實質證據,但那些圖紙必然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接下來,明裡暗裡的監視和試探,恐怕會變本加厲。
她走到書案前,看著那幾張“改良窺鏡”的草圖。這隻是為了解釋“天晶”和光學研究而準備的幌子,但足以引起秦嬤嬤背後的警惕。必須儘快將真正敏感的東西轉移或處理掉。
“王妃,您沒事吧?”紅杏推門進來,一臉擔憂。
“我沒事。”沈青瓷搖搖頭,吩咐道,“紅杏,你立刻去請趙管事來,要快,彆讓人看見。”
“是!”
不久,趙管事匆匆趕來。沈青瓷將方才情形簡略告知,然後低聲道:“秦嬤嬤雖未得手,但已生疑。那‘天晶’樣品和‘千裡鏡’,還有這幾日繪製的精密圖紙,不能再留在這裡。你立刻安排絕對可靠的人手,將東西秘密轉移到‘通濟倉’碼頭我們準備好的那處暗倉裡,與胡商的貨分開存放,嚴加看守。另外,書房裡所有關於‘天晶’、‘窺鏡’改良、以及北境之事的筆記,全部銷毀,隻留最基本的醫案和賬目。”
“是!小人這就去辦!”趙管事神色凝重,知道事情嚴重。
“還有,”沈青瓷叫住他,“南郊莊子那邊,播種之事進展如何?務必低調,所有參與之人,近期不得離開莊子,也莫要與外人多言。”
“李莊頭回話,已按王妃吩咐種下了兩畝,餘下三畝過兩日再種。參與的兩個老農都已叮囑過,他們曉得利害。”
“很好。”沈青瓷點點頭,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阿史那羅那邊,有新的消息嗎?”
“暫無。他似乎還在籌措資金,但未再提更改合作條件之事。”
“繼續晾著他,但暗中留意他所有動向。”沈青瓷道,“北境那邊……王爺可有新的吩咐?”
“王爺讓小人轉告王妃,北境之事,他自有安排,讓王妃不必過於憂心,專心應對府中即可。王爺還說……”趙管事頓了頓,壓低聲音,“若秦嬤嬤再有過分之舉,王妃可持王爺令牌,調動府中親衛,便宜行事。”
謝無咎這是給了她更大的權限和武力後盾。
沈青瓷心中微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務必小心。”
趙管事領命而去。
沈青瓷獨自留在書房,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一場風波暫時平息,但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彙聚。
北狄的威脅,貴妃的步步緊逼,阿史那羅的懸而未決,還有那剛剛種下、承載著無數希望的高產麥種……
她走到書架旁,抽出那本《齊民要術》,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書頁。
強國之路,從來不會平坦。
但既然選擇了,便隻能披荊斬棘,一路向前。
她重新鋪開一張白紙,拿起炭筆。既然秦嬤嬤盯上了她的“奇巧圖紙”,那她就再多畫幾張——關於改良農具的,關於水利設施的,甚至關於更基礎的紡織器械的。將這些“利國利民”的設想公之於眾,擺在明麵上,反而是一種保護。
至於真正的核心,那些足以改變格局的技術,必須藏在更深處,等待合適的時機。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書房內,隻有一盞孤燈,映照著沈青瓷沉靜而堅毅的側影,在紙上投下篤定的線條。
一夜無話。
翌日,王府內似乎恢複了平靜。秦嬤嬤依舊按時來請安,笑容依舊,但眼神中的探究之色更濃。沈青瓷也如常理事,查看賬目,過問碼頭和花露鋪子的生意,甚至還“興致勃勃”地拿出幾張新畫的“水車改良圖”和“紡機簡圖”,向秦嬤嬤“請教”,說是在古書上看到,覺得有趣,想試試能否用於改善莊戶生計。
秦嬤嬤看著那些圖紙,上麵線條清晰,標注著尺寸和原理,確實像是農桑器械的改良,與她昨日驚鴻一瞥的“古怪圖形”似有不同,又隱隱有些關聯。她心中疑竇更深,卻無法再像昨日那般發作,隻能含糊應付過去。
沈青瓷心中冷笑。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對方摸不清她的底牌。
午後,沈青瓷照例去為謝無咎治療。有了環境掃描功能的輔助,她對謝無咎腿部傷處的“了解”更加深入,按摩和藥敷的針對性更強。謝無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被精準按壓的點位,傳來的不再是單純的痛或麻,而是一種混合著酸脹、微熱、甚至隱約“疏通”感的複雜反應。
“今日感覺如何?”沈青瓷一邊用溫熱藥油揉捏著他小腿後側緊張的肌肉,一邊問。
“比昨日……更清晰些。”謝無咎閉著眼,感受著那股細微但確實存在的氣血流動感,“你用的藥,似乎也不同了。”
“換了方子,加強了舒筋活絡的成分。”沈青瓷道,“另外,妾身改進了按摩手法,希望能更有效地鬆解粘連。王爺需多忍耐些。”
“無妨。”謝無咎頓了頓,忽然道,“昨夜之事,趙安已報與本王。你應對得很好。”
沈青瓷手上動作未停,語氣平淡:“分內之事。隻是經此一事,貴妃娘娘那邊,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她越是不罷休,越是說明……她心虛,或者,她背後的人,急了。”謝無咎緩緩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北境的消息,想必你也知道了。”
沈青瓷點點頭,手上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王爺有何打算?”
“精鋼若成,便是利器。糧草若足,便是根基。”謝無咎聲音低沉,“然,遠水難救近火。今冬若真有戰事,朝廷必然調撥糧草軍械。屆時,各方勢力角力,才是真正的考驗。”
沈青瓷明白了他的意思。精鋼和高產小麥,都需要時間。當前最急迫的,是確保在可能到來的戰爭和朝堂博弈中,鎮北王府這一係,能有足夠的籌碼和應變能力。
“王府這邊,妾身會儘力穩固,開源節流,儲備資財。”沈青瓷道,“碼頭、花露、商貿節點,皆是財源。南郊莊子試種的‘新麥’,若成,或可解部分糧草之憂。隻是……”她猶豫了一下,“阿史那羅那邊,貨物遲遲未到,其心難測。”
“胡商重利,亦重信。他若真有誠意,兩月之期,等得起。他若無誠意,或另有所圖,遲早會露出馬腳。”謝無咎道,“你且按計劃行事,莫要被他亂了陣腳。至於其他……”他看向沈青瓷,目光深邃,“你做得已經夠多了。有些事,交給本王。”
沈青瓷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中那份屬於統帥的沉穩與決斷,心中稍安。是啊,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謝無咎,才是這座王府真正的主心骨。她需要做的,是輔佐他,為他掃清後顧之憂,積蓄力量。
治療結束後,沈青瓷回到東廂。剛坐下不久,紅杏便麵帶喜色地進來。
“王妃,南郊莊子李莊頭派人悄悄傳話,說是……說是那‘金穗麥’出苗了!苗情極好,比旁邊田裡的普通麥苗壯實得多!莊戶們都說從未見過長勢這麼旺的麥苗!”
沈青瓷霍然起身,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出苗了!而且苗情極好!係統獎勵的高產種子,果然不凡!
這是一個極好的開始!是希望的火種!
她立刻吩咐:“告訴李莊頭,小心照料,按我之前說的法子管理。此事必須保密,任何人問起,隻說是南邊來的新菜種,長勢好是因地肥。另外,讓他挑兩個最可靠的半大孩子,我要親自教他們認字和記錄作物生長情況。”
她要從小培養一些屬於自己的、懂技術、靠得住的人。
“是!”紅杏歡喜地去了。
沈青瓷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秋日的陽光灑進來,帶著收獲前特有的暖意。
高產麥苗破土而出,精鋼試驗初見成效,碼頭商貿蒸蒸日上……
儘管前路依舊布滿荊棘,儘管暗處的敵人虎視眈眈,但希望的種子,已然在堅實的土地上,悄然萌發。
她仿佛看到,金黃的麥浪在北方遼闊的土地上翻滾,看到百煉精鋼鑄就的利刃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看到這座沉寂已久的王府,正在她手中,一點點重新煥發出生機與力量。
強國之路,始於足下。
而她沈青瓷,正堅定地走在這條路上,一步一個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