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莊子傳來的喜訊,如同陰霾中的一縷強光,照亮了沈青瓷連日緊繃的心緒。高產麥苗的長勢,印證了係統獎勵的可靠性,也讓她對“改善封地民生”這個新任務,有了更堅實的信心。
然而,喜悅尚未持續多久,新的壓力便接踵而至。
首先是秦嬤嬤。那日書房搜查未果後,她並未消停,反而變本加厲地“協理”起來。她以“整頓府規,清除懶散”為名,重新製定了府中仆役的排班、考勤、賞罰細則,事無巨細,皆要過問。她帶來的兩個丫鬟和一個小太監,更是無孔不入,四處打聽,尤其是對與“通濟倉”碼頭、“留香閣”花露鋪子有往來的下人,格外“關心”。
沈青瓷讓趙管事明麵上配合,暗地裡則將核心的賬目、契約、人員關係進一步收攏、加密。對於秦嬤嬤定下的那些繁瑣規矩,隻要不觸及根本,便由她去。沈青瓷甚至“主動”將部分府中日常采買、人事調動的瑣事,交由秦嬤嬤“協理”,自己則“專心研讀醫書,為王爺調養”。
這種“放權”的姿態,既讓秦嬤嬤有了事情做,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也讓她更難接觸到真正的核心。秦嬤嬤雖然疑心沈青瓷是以退為進,但她初來乍到,也需要些實績向貴妃證明自己的能力,因此倒也樂得接手這些看似繁瑣、實則有權的事務,一時間,王府內院被她“整治”得倒是比往日更顯“井井有條”。
其次是阿史那羅。這位西域胡商在傳出商隊遇險的消息、試探性地提出更苛刻的合作條件被沈青瓷晾了幾日後,態度忽然又殷勤起來。他再次派人遞話,說商隊損失已儘力彌補,預計抵達時間可提前至一月後,且絕口不再提更改定金和分成之事,隻委婉詢問合作契約是否可儘快敲定。
沈青瓷與趙管事分析,阿史那羅態度的反複,很可能是在試探王府的底線和財力。見王府不為所動,甚至隱約透露出另有合作選擇的意向(沈青瓷故意讓趙管事“不經意”地透露正在接觸其他西域商隊),他便又軟了下來。
“告訴他,契約可以簽,但需按最初商定的條款,且他需先交付那具‘千裡鏡’和部分‘天晶’樣品作為誠意。另外,商隊抵達後,所有貨物需經我們的人查驗無誤,方可入庫。”沈青瓷吩咐趙管事,“簽約地點,就定在‘通濟倉’碼頭我們的暗倉附近,時間……定在三日後黃昏。”
她要掌握主動,也要確保安全。
第三,也是最緊迫的壓力,來自北境。
謝無咎的密報越來越頻繁。精鋼的試驗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周鐵匠結合謝無咎提供的改進建議(實為沈青瓷通過係統資料庫整理所得),在北境礦場成功煉出了第一爐真正意義上的“百煉鋼”。雖然產量極低,工藝尚不穩定,但樣品經過測試,其硬度、韌性、耐磨性,都遠超當下大盛軍隊普遍裝備的普通鐵甲和兵器。
幾乎同時,北狄探馬活動的頻率也陡然增加,邊境數個小型哨所遭遇襲擾,雖未造成大的損失,但氣氛已驟然緊張。朝廷的邸報和兵部的文書也開始頻繁提及北境防務,要求各邊鎮加強戒備,清點糧草軍械。
山雨欲來風滿樓。
謝無咎的腿傷在沈青瓷的精心治療下,恢複速度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期。如今他已能在無人攙扶的情況下,依靠特製的雙拐,在屋內緩慢行走數十步。雖然依舊無法久站,更彆提騎馬征戰,但相較於之前完全癱瘓的狀態,已是天壤之彆。這個變化被嚴格保密,僅有沈青瓷、趙管事、陳石等寥寥數人知曉。
身體的恢複,讓謝無蟄伏已久的鋒芒,開始重新顯露。他開始更頻繁地召見北境舊部(以各種隱秘方式),更仔細地研究北境輿圖和軍情邸報,也更主動地過問沈青瓷對王府產業的布局和南郊莊子的試驗。
這一日,沈青瓷正在東廂小書房核對“通濟倉”碼頭擴建(為“商貿節點”計劃做準備)的預算,謝無咎竟在陳石的攙扶下,親自拄著拐杖來了。
這是他從受傷以來,第一次主動離開寢殿,來到前院。
“王爺!”沈青瓷連忙起身相迎,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訝與一絲……欣喜?
謝無咎額角有細微的汗珠,顯然這段路對他來說並不輕鬆。但他神色平靜,甚至對沈青瓷眼中的驚訝回以一個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不必多禮。”他在陳石搬來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圖紙和賬冊,“進展如何?”
沈青瓷定了定神,將碼頭擴建計劃、與商戶的初步協議、以及南郊莊子麥苗的長勢一一彙報。她特意提到了阿史那羅的合作,以及三日後簽約的安排。
謝無咎靜靜聽著,手指在拐杖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阿史那羅此人,重利,亦擅察言觀色。他態度的反複,未必全是試探,或許……也與北方的局勢有關。”謝無咎緩緩道,“西域諸國與北狄素有往來,商路消息最為靈通。他可能嗅到了什麼風聲,急於在大戰前,將手中的奇貨脫手,換成更穩妥的硬通貨或人情。”
沈青瓷心頭一動:“王爺是說,他可能知道北狄即將有大動作?”
“未必確切知道,但敏感些的商人,總能從蛛絲馬跡中判斷出風向。”謝無咎道,“與他合作,利大於弊。但需防他坐地起價,或……以此要挾,索要更多。”
“妾身明白。所以堅持要他以實物為質,並控製驗貨和倉儲環節。”沈青瓷道。
“嗯。”謝無咎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繪製的一張簡易的北境三縣輿圖上,那是她根據謝無咎口述和零星資料繪製的,用於規劃未來封地民生改善的參考。“你方才說,南郊的麥苗長勢極好?”
“是。據莊頭回報,出苗整齊,莖稈粗壯,葉色深綠,遠勝尋常麥苗。若無意外,明年夏收,產量應當非常可觀。”沈青瓷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謝無咎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彩,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若此麥真能高產,於北境軍民,乃是天大的福音。然,懷璧其罪。高產糧種,其價值不下於精鋼利器。消息一旦走漏,覬覦者眾。”
“妾身省得。南郊莊子已嚴令保密,參與之人皆靠得住。且隻試種五畝,規模尚小,不易引人注目。”沈青瓷道,“待明年收成後,精選良種,或可在北境封地,擇幾處更隱蔽、更安全的軍屯田,先行擴大試種。”
“你有此遠見,甚好。”謝無咎眼中露出一抹讚許,“北境之事,本王已有計較。朝廷若調撥糧草軍械,自有章程。然,遠水難解近渴,且經手之人層層盤剝,到了邊軍手中,十不存五。我們必須有自己的儲備。”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精鋼樣品,已秘密送入京中,不日將由可靠渠道,呈於禦前。陛下若能識得此物之重,或可……為北境,也為王府,爭得一線轉機。”
將精鋼樣品直接呈給皇帝?沈青瓷心中一震。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打破當前僵局的可能途徑。皇帝若能意識到這種新材料對國防的巨大價值,必然要倚重能提供此物的謝無咎,那麼貴妃乃至太子一係的打壓,或許會有所顧忌。但同時,這也意味著徹底站在了風口浪尖,將承受來自各方更猛烈的明槍暗箭。
“王爺……有把握嗎?”沈青瓷忍不住問。
“沒有十足的把握。”謝無咎坦然道,“但坐以待斃,絕非本王性格。北境若亂,生靈塗炭。本王身為鎮北王,守土有責。這腿……如今既有了起色,便更不能眼睜睜看著。”
他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那是屬於軍人的鐵血與擔當。
沈青瓷望著他,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欽佩,有擔憂,也有一種莫名的……共鳴。他們雖然來自不同的世界,有著不同的目標和手段,但在“承擔責任”、“改變現狀”這一點上,卻有著奇異的相似。
“妾身……願助王爺,穩固後方,積蓄資糧。”沈青瓷鄭重道。
謝無咎看著她,目光在她清麗而堅定的臉上停留了許久,才緩緩道:“有你在,本王……放心。”
這句“放心”,比任何褒獎都更重。
又商議了一些細節後,謝無咎才在陳石的攙扶下,慢慢離開。沈青瓷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雖然緩慢、卻異常穩重的背影,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責任感,似乎又多了些什麼彆的東西。
三日後,黃昏。
“通濟倉”碼頭深處,那間經過特殊改造、作為臨時簽約和貨物中轉的倉房內,燈火通明。沈青瓷沒有親自露麵,由趙管事全權代表,陳石則帶著數名精乾的親衛,扮作碼頭力工和賬房,隱在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