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嬤嬤的“碼頭巡視”,比預想的更加聲勢浩大。她不僅帶了自己的人,還“邀請”了兩位京兆府負責市舶稅務的低階書吏“同行指導”,美其名曰“學習官家規範,自查自糾”。
這手借勢壓人,玩得頗為高明。既顯得她公事公辦,符合“核查合規”的名頭,又給碼頭方麵施加了無形的壓力——當著官差的麵,許多“不便示人”的操作便更難遮掩。
趙管事得了沈青瓷的吩咐,不慌不忙,親自在碼頭入口迎接,態度恭敬有加。他將秦嬤嬤一行人先引至碼頭辦公的簡易木樓,奉上熱茶,然後才將準備好的賬冊、契約、名冊等一一呈上。
“秦嬤嬤,兩位官爺,這是碼頭近三個月的所有文書記錄,請過目。”趙管事笑容可掬,“碼頭草創,規矩簡陋,若有不合之處,還望嬤嬤和官爺不吝指點。”
秦嬤嬤端著架子,慢條斯理地翻看著賬冊。兩個書吏也裝模作樣地查閱著稅單和貨物登記。一時間,木樓內隻聞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秦嬤嬤合上賬冊,臉上沒什麼表情:“賬麵倒是清晰。不過,老奴聽聞碼頭近日貨物進出頻繁,尤以夜間為多?且有些貨物品類……似乎頗為特殊?”
趙管事心頭一凜,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嬤嬤消息真是靈通。確實,近日有幾家商戶有加急貨物轉運,多是些南方的綢緞、藥材,北邊的皮貨、山珍,因要趕漕運船期,故日夜裝卸。至於特殊品類……”他想了想,“哦,前幾日倒是運了一批西域來的‘奇石’樣品,是王府與一位胡商合作鑒定的貨物,非賣品,隻是暫存,故而未入尋常貨品賬。”
他將阿史那羅的貨,輕描淡寫地歸為“合作鑒定樣品”、“非賣品”、“暫存”,既解釋了其存在,又撇清了商業交易的性質。
“哦?西域奇石?”秦嬤嬤眼中精光一閃,“不知是何等奇石,可否讓老奴開開眼界?”
“這……”趙管事麵露難色,“樣品已封存,鑰匙在王爺指定的管事手中,小人無權開啟。且那胡商言明,此物嬌貴,見光見風恐有損。不過,嬤嬤若實在想看,小人可去請示王爺……”
又是王爺!秦嬤嬤胸口一堵。這王府上下,但凡是有點古怪或要緊的東西,全都推到王爺身上!偏生她還不能硬來。
“既是王爺安排的,那便罷了。”秦嬤嬤悻悻道,轉向那兩個書吏,“二位官爺,可看出什麼不妥?”
兩個書吏交換了一下眼色,其中一個乾咳一聲,指著稅單上一處道:“按市舶司規矩,大宗貨物轉運,需提前三日預報,並繳納‘引稅’。這幾筆夜間加急轉運,似乎……未見預報記錄?”
來了!趙管事心中冷笑,麵上卻連忙賠笑:“官爺明察!這幾筆確是加急,商戶催得緊,漕船不等人。小人想著都是熟客,貨值也不算特彆巨大,便先行安排了,正準備今日就去補辦手續、補繳稅款。是小人疏忽,該罰,該罰!”說著,從袖中掏出兩個早就準備好的、分量不輕的荷包,悄悄塞給兩個書吏,“一點茶水錢,給官爺賠罪,辛苦二位跑這一趟。預報和稅款,小人立刻著人去辦,絕不敢延誤!”
兩個書吏捏了捏荷包的厚度,臉上頓時露出笑容,語氣也緩和下來:“趙管事也是為商戶著想,情有可原,情有可原。下次注意便是,莫要再犯。”
秦嬤嬤在一旁看著,臉色有些難看。她本想借官差之手找出大紕漏,沒想到趙管事認錯認得快,打點得也到位,輕易就將“違規”降格成了“疏忽”,還當場表示補救。
“既然官爺覺得無大礙,那便好。”秦嬤嬤隻得順勢下坡,“不過,碼頭管理,規矩為先。趙管事日後還需更加謹慎才是。老奴既奉娘娘之命協理,少不得要多嘴幾句——這碼頭雇工名冊,似乎有些人員來曆不清?工錢發放,也未見統一印鑒?”
她指出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小問題”,比如某個力工登記的原籍模糊,某個月工錢發放的簽收單上用了私人手印而非碼頭統一的木戳。
趙管事連連稱是,態度無比誠懇:“嬤嬤教訓的是!是小人管理不周,這些疏漏,立刻整改!立刻整改!”他又取出一個更精致的錦盒,雙手奉給秦嬤嬤,“碼頭粗陋,讓嬤嬤受累了。一點南邊來的新茶和提神香膏,不成敬意,還請嬤嬤笑納,往後還望嬤嬤多多指點。”
秦嬤嬤瞥了一眼那錦盒,做工精致,裡麵裝的絕非普通茶葉香膏。她臉色稍霽,接過錦盒,淡淡道:“趙管事有心了。王爺將碼頭交給你,是信重你。切莫因小失大,損了王府顏麵。”
“是是是,小人一定謹記嬤嬤教誨!”趙管事點頭哈腰。
一場預期的風暴,就在趙管事的“誠懇認錯”、“積極整改”和“恰到好處”的打點下,化為了和風細雨。秦嬤嬤“查”出了幾個“管理漏洞”,立了威,得了實惠;官差拿了辛苦費,樂得交差;碼頭這邊,付出了一些銀錢和麵子,卻保住了核心秘密,也暫時安撫住了秦嬤嬤。
秦嬤嬤象征性地在碼頭轉了一圈,看了看倉房和泊位,便帶著人打道回府了。
消息傳回王府,沈青瓷隻是淡淡一笑。能用錢和麵子解決的問題,都不是根本問題。秦嬤嬤得了好處,短期內應該會消停一些。但她也清楚,這隻是權宜之計。貴妃那邊既然盯上了碼頭,就不會輕易放手。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
她將更多精力投向了北境和南郊。
北境傳來密報,皇帝在秘密測試了精鋼樣品後,龍顏大悅,連夜召見了謝無咎留在京中的心腹幕僚,詳細詢問了此物的來曆、產量、造價以及……謝無咎的腿傷恢複情況。幕僚按照謝無咎事先的吩咐,隻說是王爺在北境舊部中偶然尋得的古法改良,產量極低,工藝複雜,尚在試驗階段。至於腿傷,則稱“略有起色,然距康複尚遠,仍賴王妃精心調養”。
皇帝聽罷,沉默良久,最後隻讓幕僚帶話給謝無咎:“專心養傷,北境之事,朕自有安排。”並賞賜了一些珍貴藥材和補品。
這個反應,頗值得玩味。皇帝顯然認識到了精鋼的價值,但對謝無咎的戒心並未完全消除。那句“朕自有安排”,更是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間。
幾乎與此同時,兵部的文書正式下達,要求北境各軍鎮清點現有軍械庫存,上報缺損,並開始分批調撥部分糧草前往邊境,理由是“例行秋防,以備不虞”。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在為可能的戰事做準備。
謝無咎判斷,皇帝的態度,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中。他既需要謝無咎可能提供的“精鋼”技術來增強軍力,又忌憚謝無咎借此重新坐大,更擔心其與北境舊部過從甚密。因此,他一麵給予肯定和賞賜,一麵又通過兵部加強了對北境的直接控製,並暗示謝無咎“安心養傷”,不要過多插手。
“陛下的心思,不難猜。”謝無咎對沈青瓷分析道,“他想用‘精鋼’,但不想完全依賴於我。北境的防務,他也要牢牢抓在手中。這對我們而言,既是機會,也是束縛。”
“機會在於,陛下既然看重‘精鋼’,我們便可借此爭取更多資源和支持,至少,貴妃那邊明麵上的打壓會有所收斂。”沈青瓷接話道,“束縛在於,我們的一舉一動,會更加處於陛下的注視之下,無論是精鋼的進一步試驗,還是北境的布局,都必須更加小心謹慎。”
“不錯。”謝無咎頷首,“所以,北境礦場那邊,我已下令,試驗轉入更隱蔽的地下,嚴格控製知情範圍,煉出的樣品,暫不擴大,隻做技術儲備。當前首要,是利用陛下這點‘看重’,穩固我們在京城的局麵,並加快南邊的布局。”
“南郊的麥子,是關鍵。”沈青瓷目光炯炯,“若能證明其高產且穩定,便是一項不亞於‘精鋼’的戰略資本。屆時,無論是向陛下展示‘利國利民’之功,還是在北境推廣以固邊防、收民心,都將大有可為。”
兩人目光交彙,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燃燒的火焰。那是一種名為“野心”與“責任”交織的火焰。
接下來的日子,沈青瓷幾乎將所有閒暇時間都投入到了南郊莊子。麥苗已進入拔節孕穗期,長勢愈發喜人,植株挺拔,葉色墨綠,與旁邊田裡稀稀拉拉、葉黃稈細的普通麥苗形成了鮮明對比。莊戶們從一開始的將信將疑,到現在的嘖嘖稱奇,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已帶著近乎敬畏的信服。
沈青瓷利用係統掃描,密切關注著麥田的每一個細微變化,指導莊戶進行二次追肥、灌溉和病蟲害的預防。她還親自教會了李莊頭挑選出來的兩個半大孩子如何用炭筆在粗紙上記錄每日天氣、田間操作和作物長勢。她要為未來培養第一批懂技術、會記錄的“農業技術員”。
與此同時,她也沒有放鬆對王府產業的掌控和拓展。“通濟倉”碼頭的“商貿節點”計劃在穩步推進,幾位有實力的商戶已經簽署了初步投資意向,隻等來年開春動工。花露生意依舊紅火,且借著“宮闈秘香”和“西域奇珍”的名頭,價格穩中有升,成了王府穩定而隱秘的現金來源。
秦嬤嬤在碼頭“巡視”後,果然安分了不少,雖依舊對府中事務指手畫腳,但不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對沈青瓷也恢複了表麵上的恭敬。沈青瓷樂得清靜,隻偶爾拿出些無關緊要的“難題”去請教她,讓她繼續沉浸在“協理有功”的滿足感中。
阿史那羅那邊,自簽約後便再無聲息,似乎在專心籌備他那遲來的商隊。沈青瓷也不著急,隻讓趙管事繼續暗中留意。
日子仿佛又恢複了表麵的平靜,在深秋的寒意中緩緩流淌。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潮,打破了這脆弱的平衡。
十月底,一場數年未遇的強冷空氣席卷北方,京城也未能幸免。氣溫驟降,寒風呼嘯,竟在夜間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這場“倒春寒”來得太早,太猛。對於剛剛拔節孕穗、最需溫暖光照的冬小麥而言,不啻於一場災難。
消息傳到王府時,沈青瓷正在查看“留香閣”送來的新一批花露樣品。聞聽此訊,她手一抖,險些打翻了一個琉璃瓶。
南郊的麥子!
她來不及多想,立刻喚來趙管事備車,甚至連披風都未及係好,便匆匆趕往城外。
馬車在寒風中疾馳,車簾被風卷得獵獵作響。沈青瓷的心,也如同這顛簸的車廂,七上八下。高產小麥是她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若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寒潮而毀於一旦,不僅是巨大的損失,更會打亂她後續所有的部署。
趕到南郊莊子時,天色已近黃昏。寒風裹挾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田埂上,李莊頭和幾個老農正圍著那片麥田,個個臉色灰敗,唉聲歎氣。
見到沈青瓷,李莊頭幾乎要哭出來:“王妃!您可來了!這……這鬼天氣!麥子正是抽穗的時候,哪經得起這般凍啊!您看,葉子都耷拉了,頂尖也凍傷了!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