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不能斷然拒絕。對方畢竟是奉皇命新設的衙門,代表的是皇帝的意誌。
沉吟片刻,沈青瓷緩緩道:“方主事所言,甚是在理。軍國利器,自當效力。隻是,那‘千裡鏡’構造複雜,非親眼目睹、親手拆解,難以繪製準確圖紙。‘天晶’特性,亦需工具測試。不若這樣,”她像是做出妥協,“待王爺此番療程結束,‘窺鏡’暫可不用時,本妃可請王爺示下,能否請方主事過府,與王府匠人一同,觀摩‘窺鏡’構造,並測試‘天晶’餘料。至於‘千裡鏡’……需待那胡商阿史那羅商隊抵達後,本妃再與他商議,看能否請其演示一二。方主事以為如何?”
又是一個“拖”字訣,但給出了更具體的“希望”。將決定權部分推給謝無咎和阿史那羅,既顯得自己不能完全做主,又將壓力分散。
方文謹深深看了沈青瓷一眼,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最終,他拱了拱手:“王妃思慮周全,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便如此回稟監正大人。隻是,北境軍情日緊,‘利器監’職責所在,不敢懈怠。還望王妃能體諒下官難處,儘量促成此事。”
“本妃自當儘力。”沈青瓷頷首。
送走方文謹,沈青瓷眉頭緊鎖。“利器監”的介入,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這個衙門背後是皇帝,其目標明確——搜羅一切可能用於軍備的“奇技淫巧”。被他們盯上,再想保密,難上加難。
必須加快步伐了。無論是南郊的麥子,還是與阿史那羅的合作,甚至是北境那邊……
她立刻去見謝無咎,將“利器監”來人之事告知。
謝無咎聽罷,沉默良久,道:“‘利器監’……動作倒是快。看來,陛下對‘精鋼’的重視,遠超預計。連帶著,對一切可能相關的東西,都上了心。”
“他們想要‘天晶’和‘千裡鏡’,恐怕不僅僅是為了研究。”沈青瓷分析道,“‘天晶’純淨剔透,若真能量產,用於製作更精密的觀測儀器,於行軍布陣、城池攻防,意義重大。‘千裡鏡’更是直觀。他們或許認為,這兩樣東西,與‘精鋼’一樣,是能改變戰爭形態的‘利器’。”
“你的判斷沒錯。”謝無咎道,“所以,更不能輕易交給他們。至少,在我們自己掌握其價值並加以利用之前,不能。”
“可‘利器監’奉的是皇命,一味推脫,恐非長久之計。”沈青瓷擔憂。
“無妨。”謝無咎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他們想要,可以。但要拿東西來換。”
“換?”
“北境如今最缺的是什麼?是糧草,是過冬的棉衣,是治療凍傷和疫病的藥材。”謝無咎緩緩道,“‘利器監’若真想要‘天晶’和‘千裡鏡’的技術,就拿這些來換。而且,必須繞過兵部和戶部那些蠹蟲,直接撥付到北境邊軍手中。”
他要將技術,轉化為實實在在的、能救邊軍性命、穩固北境防務的物資!
沈青瓷眼睛一亮。這確實是一個思路!既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利器監”的需求,避免了硬抗皇命的嫌疑,又能為北境爭取到急需的補給,還通過直接撥付繞開了中間盤剝。一舉三得!
“隻是,‘利器監’未必有調撥糧草物資的權力……”沈青瓷想到關鍵。
“他們沒有,但陛下有。”謝無咎道,“隻要我們將‘天晶’和‘千裡鏡’的價值說得足夠大,大到讓陛下覺得,用一些糧草藥材來換取是值得的,陛下自然會下令。‘利器監’不過是執行者。”
這需要高超的談判技巧和對皇帝心理的精準把握。
“此事,交給我。”謝無咎道,“你專心處理好南郊和阿史那羅那邊。尤其是南郊的麥子,若真能高產,其意義,或許比‘天晶’更大。”
沈青瓷重重點頭:“妾身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沈青瓷幾乎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南郊莊子。麥子進入了最後的灌漿成熟期,籽粒日漸飽滿,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秸稈。莊戶們日夜守候,如同守護著最珍貴的寶物。
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秋日午後,李莊頭連滾爬爬地衝進莊子臨時為沈青瓷準備的小屋,激動得語無倫次:“王妃!王妃!麥子……麥子可以收了!老天爺啊!那穗子,那粒兒……小人種了一輩子地,從未見過這麼好的麥子!”
沈青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扔下手中的筆,跟著李莊頭跑到田邊。
金燦燦的陽光灑在田地裡,一片耀眼的金黃。麥浪隨風起伏,穗頭飽滿低垂,顆顆麥粒圓潤鼓脹,幾乎要撐破外殼。空氣中彌漫著穀物成熟的醉人芬芳。
係統掃描給出的預估產量,讓沈青瓷都感到一陣眩暈——遠超這個時代普通小麥平均畝產的兩倍有餘!甚至接近了她所知的那個高產數據的下限!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收!現在就收!小心些,顆粒歸倉!”沈青瓷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莊戶們早就準備好了鐮刀、梿枷、簸箕,聞言立刻歡呼著下田。收割,脫粒,揚場,裝袋……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充滿敬畏。最終,五畝試驗田,收獲了足足近三十石(約合一千八百公斤)的麥子!平均畝產接近六石!而同期旁邊田裡的普通小麥,畝產不過兩石出頭!
這個數字,讓所有參與收割的莊戶都驚呆了,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李莊頭更是老淚縱橫,對著沈青瓷就要下跪:“王妃!您……您真是活菩薩啊!這等神麥,若能推廣開來,天下百姓,何愁饑餒!”
沈青瓷扶住他,心中亦是澎湃難平。這不僅僅是一次農業試驗的成功,更是她在這個世界,真正播下並收獲的第一顆“希望之種”。它證明了係統的可靠性,證明了她的道路是正確的。
她立刻命人將最好的麥種單獨篩選出來,仔細保存。其餘的麥子,一部分作為報酬和口糧分給莊戶,一部分運回王府入庫,還有一小部分,她讓人磨成新麵,親自下廚,蒸了一鍋白麵饅頭。
當那散發著濃鬱麥香、潔白鬆軟的饅頭端到謝無咎麵前時,連一向沉穩的謝無咎,眼中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他掰開一個,看著那細膩的質地,咬了一口,甘甜筋道,滿口生香。
“這……便是那‘金穗麥’所出?”謝無咎的聲音有些發乾。
“是。”沈青瓷點頭,眼中閃著光,“五畝試驗田,畝產近六石。籽粒飽滿,出粉率高,口感上佳。”
謝無咎放下饅頭,久久無言。畝產六石!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同樣的土地,可以養活多出一倍甚至更多的人口!意味著邊軍可以擁有更充足穩定的糧草供應!意味著饑荒的威脅將大大降低!這是真正的國之重器,社稷之基!
“沈青瓷,”他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叫她的全名,目光灼灼,“你立下了不世之功。”
沈青瓷搖搖頭:“功在王爺信任,在莊戶辛勤,在天公作美。妾身不過因勢利導。如今麥種已有,當務之急,是保住良種,擴大試種,尤其是……在北境。”
“不錯。”謝無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蕩,“此事必須絕對保密。南郊莊子所有人,近期不得外出。收獲的麥種,除留足明年本地擴種之用,其餘立刻秘密轉運。北境那邊,本王會安排最可靠的軍屯田接應試種。”
高產麥種的出現,如同在晦暗的棋局中,投下了一顆光芒萬丈的棋子。它不僅極大地增強了王府自身的底氣,更為謝無咎與“利器監”、乃至與皇帝的博弈,增添了至關重要的籌碼。
現在,他們手中握著的,不僅僅是可能傷人的“利刃”(精鋼),更有能夠活命養民的“嘉禾”。
霜刃已拭,嘉禾初成。
而京城的風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鎮北王府,彙聚而來。
沈青瓷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更加凶險,也更加關鍵。
但她站在滿倉的金黃麥粒前,望著北方遼闊的天空,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篤定。
糧已足,刃已利。
何懼風雲際會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