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是他的事。”謝無咎淡淡道,“但本王在陛下麵前,提到了南郊莊子試種的‘新菜種’,說其耐寒高產,或可於北境試種,以補軍糧之不足。陛下……似乎有了些興趣,讓本王將‘菜種’及種植之法,抄錄一份,送交司農寺‘參詳’。”
沈青瓷心頭一跳。皇帝對高產作物感興趣!這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對於一位帝王而言,能增加糧食產量的東西,其吸引力或許不亞於神兵利器。隻是,將麥種和種植方法交給司農寺……那幫官僚,效率低下,且未必能保密,更可能在試驗推廣中層層盤剝,最終好事變壞事。
“王爺答應了?”
“自然答應了。”謝無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過,本王說,‘菜種’稀少,種植之法亦需因地製宜,恐司農寺諸公不諳北境水土。不如由王府先行在北境軍屯田試種一季,若有成效,再行推廣。陛下……準了。”
妙!沈青瓷幾乎要擊節讚歎。謝無咎這一手以退為進,既滿足了皇帝對“新作物”的興趣,又將實際試種和推廣的主動權,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北境軍屯田在他舊部控製之下,保密性和執行力遠非司農寺可比!
“陛下還問起了你。”謝無咎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沈青瓷臉上,“問你是否通曉醫術,又是否真的擅經營。本王隻說,你讀過些雜書,有些巧思,為王府生計,不得不為之。陛下聽罷,未再深問,隻道……”他停頓了一下,緩緩道,“‘鎮北王妃,倒是與你母妃當年,有幾分相似。’”
沈青瓷一怔。謝無咎的母妃?那位早已逝去的、據說出身不高卻性情剛烈的先帝嬪妃?皇帝此言,是何意?是褒是貶?
“不必多想。”謝無咎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語氣平淡,“陛下心思深沉,一句話可能有千百種意思。你隻需記住,今夜之後,陛下,以及這京城裡許多雙眼睛,都會更加‘關注’你和王府。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沈青瓷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明白,從謝無咎帶著高產麥種的信息麵聖開始,王府,尤其是她,便已從暗處走到了明處,站在了風口浪尖。
“還有一事,”謝無咎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給沈青瓷,“陛下聽聞‘利器監’與你接洽‘天晶’、‘窺鏡’之事,特意讓本王帶回這個。”
沈青瓷接過錦囊,打開,裡麵是一枚溫潤剔透的羊脂玉佩,玉質極佳,雕工簡約,正麵刻著一個“安”字,反麵則是祥雲紋。
“這是……”
“陛下隨身之物,賞你的。”謝無咎道,“說是賞你‘持家有道,分憂有功’。”
一枚隨身玉佩,一個“安”字。這賞賜,輕飄飄,卻又重如山。是安撫?是警告?還是……某種默許?
沈青瓷握緊了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澱。“妾身……謝陛下恩典,謝王爺。”
“秦嬤嬤之事,本王已知曉。”謝無咎語氣轉冷,“她既與東宮有染,便留不得了。不過,現在還不是動她的時候。陛下剛賞了你,王府不宜立刻有‘內亂’。且留著她,看她還能翻出什麼浪來。你隻需多加提防即可。”
“是。”沈青瓷應下,又將昨夜書房遭竊、丟失“天晶”報告副本之事說了。
謝無咎聽罷,眼中寒光一閃:“身手如宮中侍衛……看來,不止一方勢力盯上了‘天晶’。報告丟了便丟了,裡麵的東西真真假假,夠他們琢磨一陣子。你正好可以借此,看看是誰最先按捺不住。”
兩人又商議了片刻,天色已大亮。謝無咎臉上倦色更濃,沈青瓷知道他腿傷未愈,又熬了一夜,必定十分疲累,便勸他先去歇息。
謝無咎沒有拒絕,在陳石的攙扶下回了寢殿。沈青瓷也回到東廂,簡單梳洗,換了身衣裳。雖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卻因謝無咎的歸來和帶來的信息而高度亢奮。
皇帝的態度曖昧中帶著一絲鬆動,“利器監”的覬覦,東宮與秦嬤嬤的勾結,各方勢力對“天晶”和“高產作物”的暗中窺探……局麵比之前更加複雜,但也似乎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光熹微,驅散了夜的寒意。庭院中,枯枝上竟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朝陽下閃爍著晶瑩的光。
冬天,真的來了。
但冬天,也意味著孕育和蟄伏。
她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紙。高產麥種需要秘密運往北境試種,“天晶”與“利器監”的博弈需要謹慎推進,“通濟倉”的商貿節點計劃需要加快落實,秦嬤嬤和背後的東宮需要嚴密監控……千頭萬緒,都需要她一一梳理,製定策略。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穩、藏、爭、合”。**
穩,穩住王府基本盤,尤其是謝無咎的腿傷恢複和內部人心。
藏,藏住真正的底牌和鋒芒,尤其是高產麥種和未來的技術。
爭,與“利器監”、與各方覬覦勢力,爭奪資源和主動權。
合,合縱連橫,利用皇帝曖昧的態度、“利器監”的需求、甚至可能的商戶力量,形成有利的態勢。
筆尖停頓,她想了想,又在這四字之後,添上了兩個稍小一些的字:**“待時”。**
等待時機。等待北境麥種試種成功的時機,等待“利器監”或皇帝需要他們拿出更多“籌碼”的時機,等待對手露出更大破綻的時機。
嘉禾已現,卻需深藏於土,靜待春雷。
霜刃雖利,亦需斂於鞘中,候風而鳴。
她放下筆,望向窗外漸漸升高的太陽。陽光刺破晨霧,將王府的屋簷染上一層金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屬於她和謝無咎的、真正波瀾壯闊的篇章,或許,也才剛剛翻開扉頁。(第一卷:王府新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