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沈青瓷的授意下,“西域珍寶商會”在北境邊軍糧草不繼、將士凍餒的消息,開始在京城特定的商人圈子和一些清流文人中悄然流傳。伴隨著這些消息的,是商會“感念邊軍忠勇、不忍見其凍餓”的“義舉”,以及那兩家“深明大義”的商戶“慷慨捐輸”的事跡。沈青瓷甚至暗中資助了幾位素有風骨、關心邊事的窮書生,讓他們將聽聞的“邊軍艱苦”與“義商襄助”寫成詩文,在文人士子間傳誦。
輿論的種子,悄無聲息地播撒下去。
臘月十五,天降大雪,連下三日,京城銀裝素裹,寒氣徹骨。就在這冰天雪地中,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如同炸雷般傳遍朝野——北狄一支約三千人的騎兵,繞過撫遠軍鎮正麵防線,趁大雪掩護,長途奔襲,突襲了軍鎮側後方的糧草轉運重鎮“固安堡”!守軍血戰一日一夜,堡破,糧草被焚掠一空,守將戰死,軍民死傷慘重!
“固安堡”失守,意味著撫遠軍鎮的補給線被切斷,後方不穩,軍心必將大亂!北境局勢,瞬間岌岌可危!
朝堂之上,一片嘩然。主和派一時失聲,主戰派群情激憤。皇帝終於無法再保持沉默,在朝會上厲聲斥責兵部、戶部辦事不力,貽誤軍機,下旨嚴查“固安堡”失守緣由,並急令臨近州府調撥糧草軍械,火速支援撫遠軍鎮。
然而,聖旨易下,糧草難行。大雪封路,道路難行,且年關將近,各州府庫空虛,調撥談何容易?更不用說其中還有多少推諉拖延、層層克扣。
就在朝廷上下焦頭爛額、一籌莫展之際,“西域珍寶商會”聯合京城“隆昌號”、“泰和記”等數家商戶,公開在城門口設下粥棚和捐輸點,打出“助邊軍,禦狄虜,護我河山”的旗幟,接受百姓捐錢捐物,並宣布已將首批籌集到的棉衣五千套、糧食三千石、藥材若乾,委托可靠鏢局,送往北境!
此舉一出,全城轟動!百姓積壓的對北境戰事的擔憂、對邊軍將士的同情,以及對朝廷辦事不力的不滿,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捐輸點前排起了長隊,銅錢、碎銀、舊衣、甚至舍不得吃的口糧,被一雙雙或粗糙或稚嫩的手,鄭重地放入募捐箱。不少中小商戶也受到感染,紛紛解囊。
民心所向,如火如荼。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朝廷官倉的遲緩與某些官員的冷漠。
東宮和貴妃那邊,自然又驚又怒。他們沒想到王府(或者說“商會”)竟敢如此高調行事,更沒想到會引發如此大的民間反響。東宮立刻指使禦史彈劾“西域珍寶商會”“聚眾滋事、沽名釣譽、乾預國政”,要求朝廷查封。貴妃也暗中施壓,要皇帝“遏製此等刁商氣焰,免生亂象”。
然而,這一次,皇帝的反應卻出乎他們的預料。
在聽取了各方奏報,尤其是了解了民間洶洶輿情後,皇帝在禦書房召見了“利器監”監正、戶部尚書以及幾位重臣。他拿起一枚“西域珍寶商會”募捐時散發的、印著“助邊軍,禦狄虜”字樣的簡陋木牌,看了良久,緩緩道:“國難當頭,商賈尚知大義,踴躍捐輸。朕……心甚慰。”
他沒有提查封,更沒有斥責,反而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傳朕旨意,”皇帝最終下令,“褒獎‘西域珍寶商會’及捐輸商戶‘急公好義’,著戶部、兵部,妥善接收、管理民間捐輸物資,務必儘快、足額運抵北境,不得有誤!再有推諉拖延、克扣挪用者,嚴懲不貸!另,著‘利器監’加快‘窺鏡’等物研製,若有需‘西域珍寶商會’協辦之處,可酌情接洽。”
這道旨意,如同一聲驚雷,再次震動了京城。
雖然沒有明言支持王府,但“褒獎”商會,責令朝廷各部“妥善接收、管理”民間捐輸,等於是變相承認並利用了“商會”發起的這場民間援助行動,堵住了東宮和貴妃要求查封的嘴。更關鍵的是,皇帝明確提到了“利器監”與“商會”的“協辦”,這無疑是在為王府與“利器監”的合作,乃至王府未來可能通過“商會”發揮的作用,留下了伏筆和空間。
聖旨傳到王府時,沈青瓷正與剛剛押送第一批物資秘密出京、又悄然返回的陳石商議第二批物資的運送路線。聞聽旨意內容,兩人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抹難以抑製的激動與如釋重負。
皇帝的態度,終於出現了決定性的鬆動!雖然依舊含蓄,雖然充滿製衡,但這無疑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信號!
“王爺……我們……”沈青瓷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謝無咎。
謝無咎拄著拐杖,站在窗前,望著外麵依舊紛揚的雪花。他的背影挺拔如鬆,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
“傳令韓誠,固守待援,朝廷……不,援軍和糧草,快到了。”
他沒有回頭,但沈青瓷能感覺到,那股久違的、屬於統帥的銳氣與信心,正在他周身悄然彌漫。
朔風依舊凜冽,大雪依舊封山。
但鐵甲凝霜的北境邊關,似乎終於看到了一絲穿透陰雲的微光。
而點燃這縷微光的火種,正是從這座看似沉寂的鎮北王府,從她和他的手中,悄然傳遞出去的。
沈青瓷走到謝無咎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向北方。
風雪雖狂,其奈我何?
路,還在腳下。而他們,已準備好迎接更猛烈的風雪,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第二卷:風起北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