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蹙起眉頭:“外院書房?謝無咎的書房?”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繼續留意。尤其是謝無咎和沈氏接觸的人,無論是府內還是府外。還有,沈氏的娘家,沈太傅那邊,近來可有什麼動靜?”
“沈太傅深居簡出,與王府往來似乎不多。倒是……倒是王妃的兄長,沈家二郎沈青鈺,似與‘西域珍寶商會’有些來往,但具體如何,奴婢還未探明。”
“沈青鈺?”貴妃若有所思,“那個有名的紈絝?他能做什麼?不過……盯緊些。沈家未必像表麵那麼安分。”
“是。”
“起來吧。”貴妃揮揮手,“你繼續留在王府,眼睛放亮些。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來報。隻要差事辦得好,本宮不會虧待你和你家裡。”
“謝娘娘恩典!”秦嬤嬤磕頭謝恩,後背卻已驚出一層冷汗。
退出長春宮,走在冰冷漫長的宮道上,秦嬤嬤隻覺得腳步虛浮。夾在王府與貴妃之間,如同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她想起沈青瓷那雙看似溫和、實則洞察一切的眼眸,又想起貴妃看似慵懶、實則狠辣的手段,心頭一片冰涼。
或許,真的該想想退路了?但退路又在何方?
鎮北王府,鬆濤苑。
爐火溫暖,藥香嫋嫋。謝無咎剛剛結束一輪康複行走,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由沈青瓷扶著,慢慢坐回特製的圈椅中。他的左腿膝蓋處,隔著衣物,能看出微微的腫脹。
“今日比昨日又多走了三步。”沈青瓷用溫熱的布巾替他擦拭額汗,眼中帶著欣喜,“隻是不可貪多,膝內氣血未通,過猶不及。”
謝無咎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辛苦你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北境輿圖和幾份密報上,眉頭微蹙,“陳石那邊,第二批物資出發了?”
“昨日淩晨已走,路線更偏,偽裝成販運山貨的商隊。”沈青瓷點頭,“有第一批的經驗,應當更穩妥些。隻是……”她想起東宮和貴妃可能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憂色,“陛下旨意雖褒獎,卻也讓我們徹底站到了明處。東宮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自然會有動作。”謝無咎語氣平靜,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遲滯糧草,暗中破壞,甚至製造‘意外’,都是預料中事。但我們也不是全無準備。”
他指了指輿圖上一條隱秘的標記:“陳石走的這條線,韓誠已知曉,會派精乾小隊在邊境接應。另外,民間捐輸物資的押運,我已暗中聯絡了幾家信譽極佳、背景乾淨的鏢局,並與兵部一位……尚算正直的郎中通了氣,請他酌情關照。明麵上的物資,他們或許敢動,但若動靜太大,惹起民憤,父皇那裡,他們也交代不過去。”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至於商會和那幾家商戶,既已公開亮相,便要有公開亮相的底氣。鹽鐵茶馬的界限,朝廷律例條文,讓趙管事和沈青鈺(沈青瓷已暗中讓兄長參與商會外圍事務)去仔細鑽研,務必做到滴水不漏。生意往來,賬目清楚,依法納稅,他們找不到明麵上的把柄。暗地裡的陰私手段……”他看向沈青瓷,“你那‘留香閣’和‘通濟倉’,消息靈通,多加留意。若有異常,先下手為強。”
沈青瓷點頭應下。她知道,謝無咎正在將他統帥千軍萬馬的縝密與果決,逐步應用到京城的權謀戰場上來。
“還有一事,”謝無咎沉吟道,“父皇提及‘利器監’協辦,雖是製衡之語,卻也給了我們一個機會。餘監正此人,技術癡人,隻醉心奇巧,對朝堂紛爭興趣不大。他對‘天晶’和‘窺鏡’興趣濃厚,或許,我們可以通過他,做一些事情。”
沈青瓷眼睛一亮:“王爺的意思是……”
“不是直接插手軍械。”謝無咎搖頭,“但可以提供一些‘想法’,比如,如何改進現有的望遠裝置,如何用更廉價的材料替代部分軍械上的貴重部件……以‘商會’或民間匠人的名義,與‘利器監’進行‘技術交流’。既不違製,又能潛移默化施加影響,更重要的是,能讓我們了解朝廷在軍械方麵的最新動向和需求。”
沈青瓷佩服地看向他。這一步棋,走得極妙,既迎合了皇帝旨意中的“協辦”之意,又避開了直接乾政的嫌疑,還能在關鍵領域埋下伏筆。
“此事妾身來安排,通過趙管事和可靠匠人去接觸。”她當即應承下來。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細節,直至夜幕低垂。
窗外,雪不知何時已停。皎潔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映得庭院一片澄澈。幾株蠟梅在牆角悄然綻放,幽香混著冰雪清冽的氣息,絲絲縷縷滲入室內。
“又是一年將儘。”謝無咎望著窗外明月,忽然低聲道。
沈青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從夏末嫁入這看似沉寂絕望的王府,到如今深冬,不過短短數月,卻已曆儘驚濤駭浪,生死博弈。王府的境遇,他的身體,北邊的戰局,乃至朝堂的風向,都在這幾個月裡,發生了微妙而關鍵的變化。
雖依舊危機四伏,強敵環伺,但希望的火種已然點燃,並且,正以頑強的姿態,在冰雪覆蓋的凍土下,悄然萌發。
“王爺,春天……總會來的。”她輕聲道,聲音柔和卻堅定。
謝無咎收回目光,看向身邊這個一次次帶給他驚喜和支撐的女子,冷硬的心湖,泛起溫暖的漣漪。他伸出手,將她微涼的手握在掌心。
“嗯。”他應了一聲,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落在那片風雪彌漫的邊關,“北境的將士,邊地的百姓,也在等這個春天。”
而他們,必須為這個春天,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和機會。
風雪未止,暗流不息。
但新芽已在凍土下積蓄力量,隻待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