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眉頭先是緊鎖,隨即緩緩舒展,最後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韓誠說,第一批物資已有一半秘密運抵撫遠軍鎮,雖杯水車薪,但解了部分燃眉之急。棉衣和凍瘡膏下發後,凍傷減員得到遏製,士氣有所回升。”他沉聲道,“狄人自‘固安堡’得手後,氣焰囂張,連日襲擾,但韓誠依托地形和殘存堡寨節節抵抗,殺傷頗多,狄人也未能再進一步。如今大雪封路,狄人騎兵行動亦受限製,雙方暫時形成僵持。”
這是個好消息。撫遠軍鎮在最艱難的時刻,撐住了。
“不過,”謝無咎話鋒一轉,語氣凝重,“韓誠在信中提到,狄人此次用兵,似與以往不同。劫掠依舊,但更有章法,目標明確指向糧草和關鍵隘口。而且,他懷疑狄人軍中,可能有熟悉邊軍布防和內情的人引導。他抓到的幾個舌頭供稱,狄人高層對撫遠軍鎮的薄弱環節,甚至某些將領的性格,似乎有所了解。”
沈青瓷心中一凜:“內奸?還是……有人通狄?”
謝無咎眼神冰冷:“北境邊防,並非鐵板一塊。這些年朝廷克扣糧餉,邊軍苦不堪言,將官也難免各有心思。有人為財,有人為權,有人隻是絕望之下另尋出路……未必沒有可能。韓誠正在暗中排查。”
他頓了頓,看向陳石:“你回來的正好。第二批物資運輸,要加倍小心。不僅要防山匪流民,更要提防……‘自己人’。”
陳石肅然:“末將明白!已挑選最可靠的弟兄,並安排了明暗兩套護衛。沿途會避開所有軍鎮、驛站,隻走絕對信任的隱秘村落和接頭點。”
“此外,”謝無咎手指敲了敲韓誠信紙的末尾,“韓誠請求,若有可能,希望商會能設法籌措一批‘鐵蒺藜’、‘拒馬槍’之類的守城器械配件,以及……硫磺、硝石。”
沈青瓷倒吸一口涼氣。前者是防禦利器,後者……則是製作火器的重要原料。朝廷對硫磺、硝石管製極嚴,私自大量采購,形同謀逆。
謝無咎看出她的震驚,低聲道:“韓誠並非要造火器,至少現在不是。北地苦寒,守城時,若能有些火藥製成炸罐、火雷,用於關鍵處阻滯敵騎或製造混亂,或許能收奇效。用量不會大,但來源必須絕對隱秘。”
他看向沈青瓷:“商會能做到嗎?通過沈青鈺的渠道,從江南海商那裡零星收購,混雜在其他貨物中,分批次運入。”
沈青瓷迅速冷靜下來,權衡片刻,鄭重點頭:“妾身儘力。讓兄長通過海商,以‘煉丹’、‘製煙花’或‘疍民除礁’等名義,小批量、多渠道收購,再混雜在藥材、染料或普通礦料中轉運。隻是風險極高,一旦被查獲……”
“所以必須萬分小心,路線、交接人、存放點,都要周密安排。”謝無咎斬釘截鐵,“告訴沈青鈺,此事若成,他便是北境數萬軍民的大功臣,王府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所需銀錢,從王府應急儲備中支取,不惜代價。”
“是。”沈青瓷應下,心知此事關乎重大,必須親自與兄長密談。
陳石領了新的指令,匆匆下去安排。書房內又隻剩下夫妻二人。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依稀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提醒著年節的臨近。
“這個年,注定過不踏實了。”謝無咎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緩緩道。
沈青瓷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但隻要北境還在堅守,隻要王府還在運轉,隻要……我們還在一起,這個年,就值得過。”
謝無咎側頭看她,女子清麗的麵容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韌堅定。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伸手攬住她的肩。
“你說得對。”他低聲道,“冰河看似堅固,其下已有活水暗流。春天或許還遠,但解凍之勢,已不可逆。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解凍與封凍交替的時節,避開冰下的暗礁,尋到那通往活水的航道。”
沈青瓷依偎著他,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暮雪,看到那片正在血與火中苦苦支撐的土地。
航道從來不是坦途。但他們已彆無選擇,唯有前行。
臘月的寒風,依舊在窗外呼嘯。但書房內的暖意,與兩人心中那簇愈發灼亮的火苗,卻足以抵禦這世間所有的嚴寒與險阻。
冰河初解,暗流愈急。新的博弈,已在悄然布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