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六,夜。大雪再次紛紛揚揚落下,將京城覆蓋得一片素白。鎮北王府內各處早早熄了燈火,唯有巡夜的家丁提著氣死風燈,在雪地上留下幾串轉瞬即逝的腳印,更添幾分靜謐。
鬆濤苑正房內室,燭火未熄。沈青瓷正對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核對著什麼,秀眉微蹙。謝無咎半倚在床頭,手中拿著一卷北境傳回的密報,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明暗不定。
突然,外間傳來極輕微的叩門聲,三短一長。
沈青瓷立刻放下賬冊,與謝無咎對視一眼。這是陳石與趙管事約定的緊急信號。
“進來。”謝無咎沉聲道。
房門悄無聲息地滑開,閃進一個人影,正是趙管事。他肩頭落著未化的雪花,呼吸微促,顯然來得匆忙。
“王爺,王妃,”趙管事躬身,聲音壓得極低,“碼頭出事了。”
沈青瓷心下一緊:“何事?”
“約莫半個時辰前,一夥蒙麵人突襲了‘通濟倉’三號庫區外圍的臨時堆場。”趙管事語速很快,“那裡堆放著準備年後拍賣的一批南方木料和漆器,並非緊要物資。看守的四個夥計被打暈,堆場被翻得一片狼藉,但奇怪的是,值錢的紫檀、花梨木料基本沒動,反而像是……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找東西?”謝無咎眸光一凝,“可曾丟失什麼?”
“清點下來,隻少了幾件不起眼的、用來墊襯貨物的舊麻袋和幾捆草繩。”趙管事臉上也帶著疑惑,“另外,在堆場邊緣的雪地裡,發現了這個。”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用帕子包裹的東西,小心展開。
燭光下,是一枚約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鐵牌,邊緣有些磨損,一麵光滑,另一麵隱約有模糊的刻痕,像是個符號,又像某種簡化過的文字,沾著些許泥汙。
沈青瓷接過,仔細辨認:“這刻痕……不似中原常見紋樣,倒有些像……北地某些部族的標記?但又不完全一樣。”
謝無咎接過鐵牌,指尖摩挲著刻痕,眼神變得幽深:“是‘鬼紋’。北狄王庭直屬精銳‘蒼狼衛’的暗記。但這鐵牌製式粗糙,像是仿製,或是更低層級外圍人員所用。”
“北狄蒼狼衛?”沈青瓷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的手,能伸到京城碼頭?還隻為偷幾捆麻袋草繩?”
“麻袋草繩……”謝無咎沉吟,忽然抬頭,“那批木料漆器,原本計劃何時運入庫房?堆場看守平時幾人?換班時辰如何?”
趙管事一愣,隨即答道:“原定臘月廿八入庫。堆場平日白天四人看守,夜間兩人。昨夜因雪大,當值的兩個夥計偷懶,縮在旁邊的窩棚裡烤火,隻隔半個時辰出來轉一圈。襲擊就發生在他們回窩棚後不久。”
“時間拿捏得很準。”謝無咎冷笑,“對堆場情況、看守習性頗為熟悉。翻找是幌子,取走麻袋草繩也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探查——探查碼頭庫區的守衛布置、巡邏規律,乃至……是否有他們感興趣的‘特殊’貨物存放痕跡。”
他看向沈青瓷:“我們存放在碼頭隱蔽倉房的那些物資……”
沈青瓷立刻道:“位置極其隱秘,倉房做過偽裝,進出皆用不同身份、不同時間、分散進行,且近期未有提取動作。表麵應無破綻。”
“但對方既然起了疑心,開始探查,便是危險信號。”謝無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床沿,“北狄蒼狼衛……若真是他們,此事便絕不簡單。他們在京城必有內應,且地位不低,才能調動人手進行如此精準的試探。東宮?貴妃?還是……朝中另有其人?”
房間內一時陷入沉默,隻聽得窗外雪落簌簌。
“王爺,此事要不要報官?”趙管事問道。
“報官?說什麼?說北狄奸細可能混入京城,襲擊了你的碼頭堆場,隻偷了幾捆草繩?”謝無咎搖頭,“無憑無據,反倒打草驚蛇。何況,京兆府未必乾淨。”
他思忖片刻,下令:“第一,碼頭明麵守衛加強,尤其是夜間,增加巡邏頻次,做出嚴陣以待的姿態。暗地裡,調陳石手下最機警的幾個人,扮作苦力或小販,混入碼頭及周邊,嚴密監控所有可疑人員,特彆是生麵孔,以及……與某些官員、權貴家仆有接觸者。”
“第二,那批隱蔽物資,暫時停止任何形式的移動和檢查。通知相關知情人員,近期不得靠近該區域。若對方真是探查,見我們毫無反應,或許會認為那裡確實無異常,或認為我們並未察覺他們的意圖。”
“第三,”他看向那枚鐵牌,“仿製蒼狼衛的令牌……有意留下,還是無意遺失?若是故意留下,是想誤導我們,將視線引向北狄?還是想試探我們是否認得此物?”他眼中寒光一閃,“將鐵牌的圖樣臨摹下來,通過我們自己的渠道,秘密送往北境,交給韓誠,讓他辨認是否與近期交手中發現的敵方信物有關聯。京城這邊,暫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趙管事一一記下:“是,王爺。還有一事,‘錦盛行’少東家今日遞了帖子,想約在‘留香閣’私下再晤,說是有筆‘特彆’的生意想談。”
“特彆?”沈青瓷警惕起來,“這個時候?”
“回王妃,帖子是白天遞的,襲擊是晚上發生的,時間上應是巧合。”趙管事道,“不過,是否要推遲?”
謝無咎與沈青瓷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沈青瓷開口,“如期見麵。地點就定在‘留香閣’頂樓靜室,那裡絕對安全。妾身親自去見,聽聽他到底想談什麼‘特彆’生意。或許,能從中窺見一些江南那邊的風向。”
“小心。”謝無咎握住她的手,叮囑道,“多帶人手,讓陳石暗中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