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省得。”
趙管事領命退下,悄無聲息地沒入風雪夜色中。
室內重歸寂靜。沈青瓷將鐵牌小心收好,回到桌邊,卻已無心看賬。
“北狄的觸角……”她低聲喃喃,“比我們想象的伸得更長。”
“北境戰事膠著,他們想在敵人後方製造混亂、獲取情報,再正常不過。”謝無咎神色冷峻,“隻是沒想到,他們在京城的力量滲透至此。這次試探,不管是哪一方主導,都說明我們的動作,已經引起了足夠多的注意。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更加謹慎。”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大雪紛飛,仿佛要將一切痕跡與陰謀都掩蓋。
“山雨欲來風滿樓。”沈青瓷走到他身邊,與他一同望向窗外,“王爺,我們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從來就沒有充裕過。”謝無咎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傳來堅定的力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躲不過,那就做好準備,迎上去。”
他頓了頓,緩緩道:“或許,這場風雪中的試探,對我們而言,也不全是壞事。至少,讓我們看清了,暗處究竟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座王府。”
看清了,才好應對。
臘月廿七,“留香閣”頂樓靜室。
室內熏著淡淡的梅香,暖意融融,隔絕了樓下的絲竹喧囂與窗外的嚴寒。沈青瓷一身素雅錦袍,作男子打扮,以“商會主事沈先生”的身份,會見了“錦盛行”少東家,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麵皮白淨、眼神精明的年輕人,姓蘇,名文謙。
寒暄奉茶過後,蘇文謙放下茶盞,笑容可掬:“沈先生,上次匆匆一晤,未儘其詳。今日冒昧再請,實是有一樁生意,尋常渠道不便言說,思來想去,唯有貴商會,或許能解蘇某之惑,亦能互惠互利。”
“蘇少東家但說無妨。”沈青瓷神色平靜,“既是合作,貴在坦誠。”
蘇文謙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聽聞貴商會與北境邊軍有些……善緣,正在籌措一些特殊物資。蘇某不才,家中在東南沿海有些門路,或許能幫忙弄到一些……朝廷管製頗嚴的貨品,比如,品質上乘的硫磺、硝石,甚至……少量精鐵。”
沈青瓷心頭劇震,麵上卻不動聲色,輕輕吹了吹茶沫:“蘇少東家說笑了。硫磺硝石,朝廷嚴控,私相授受乃是重罪。精鐵更是軍國利器。敝商會做些皮毛藥材生意,行些扶危濟困之舉,豈敢觸碰此等禁忌?少東家莫不是聽了什麼不實的傳言?”
蘇文謙笑容不變,眼神卻愈發銳利:“沈先生不必緊張。蘇某既然敢說,自然有敢說的底氣。這生意,並非直接買賣那些違禁之物。而是……‘錦盛行’在海外有些礦源,出產些特彆的石料、礦砂,其中難免混雜些許‘雜質’。這些‘雜質’分離出來後,於我們並無大用,但若妥善‘處理’,或可符合某些……特殊需求。至於精鐵,海外有些島夷,技藝粗陋,卻產一種獨特的鐵礦,煉出的鐵料性質特異,不類中原,或可規避一些……條文限製。”
他這話說得極有技巧,點明了有能力提供敏感物資,卻又披上了“處理雜質”、“海外異鐵”的外衣,留下了轉圜餘地。
沈青瓷心念電轉。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不僅知道了商會在為北境籌措物資,甚至可能隱約猜到了部分真實需求(如硫磺硝石)。是沈青鈺那邊泄露了風聲?還是江南圈子消息本就靈通至此?或者是……另有人故意將信息透露給“錦盛行”?
“蘇少東家的‘門路’,果然非凡。”沈青瓷不置可否,“隻是,此等事宜,關乎重大,非我區區一個主事所能決斷。且風險極高,縱有萬金之利,亦需權衡再三。”
“理解,理解。”蘇文謙點頭,“蘇某並非要求立刻答複。隻是先行表明誠意與能力。此外……”他話鋒一轉,“蘇某還聽說,貴商會對北境未來的商路頗有規劃。‘錦盛行’願以此事為契機,加深合作。我們提供‘便利’,貴商會確保我們在北境,乃至將來可能恢複的西域商路上的優先地位。甚至,若有可能,蘇某對貴商會那些‘新奇精巧’之物,比如水玉琢磨的技藝,也頗感興趣,或可另辟合作蹊徑。”
圖窮匕見。不僅要介入北境物資,還想分潤未來商路利益,甚至窺探“天晶”、望遠鏡相關的技術。
沈青瓷放下茶盞,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為難的笑容:“少東家所言,信息量頗大,沈某需細細思量,並與東家商議。年關在即,諸多不便。不若過了元宵,再行詳談,如何?”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隻是拖延。這是目前最穩妥的策略。
蘇文謙似乎早有預料,並不糾纏,爽快起身:“也好。那蘇某便靜候佳音。今日叨擾,告辭。”他拱手一禮,轉身離去,步伐從容。
沈青瓷獨自留在靜室,麵色沉靜如水。蘇文謙的背後,絕不簡單。“錦盛行”恐怕不隻是江南豪商,其觸角可能涉及海外、朝堂,乃至……更複雜的勢力網絡。他們主動找上門,是機遇,更是巨大的風險。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縫隙,冰冷的風夾著雪粒灌入。樓下,蘇文謙的馬車在仆從簇擁下緩緩駛離,消失在漫天飛雪中。
雪越下越大了。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而王府,已然身處漩渦中央。每一道看似偶然的漣漪之下,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暗流。
她輕輕合上窗戶,轉身下樓。必須立刻將今日談話內容,一字不差地告知謝無咎。同時,也要讓兄長沈青鈺加緊自查,看消息究竟是從哪裡漏出去的。
風雪漫天,前路莫測。但無論如何,棋局已至中盤,落子,便再無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