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貨物已安全轉移。”林衝前來複命,“另外,我們的人發現,在水師到來前,貨棧東南角的瞭望塔上,有反光閃爍,像是……有人在用‘千裡鏡’窺視。”
千裡鏡?!謝無咎心中一凜。是丁,對方能精準掌握交易時間地點,很可能就是通過遠處瞭望,確認雙方人員到齊、貨物交割後,才通知水師前來抓現行!
“查!查清楚瞭望塔那邊是誰的人!還有,方大海口中的‘上峰’究竟是誰!”謝無咎沉聲下令,“此地不能久留,我們立刻撤離,按計劃前往下一個聯絡點。通知京城,津海衛有變,交易完成但遇險,本王無恙,正在返程。”
“是!”
***
京城,鎮北王府,前院。
沈青瓷身著親王正妃誥命服,頭戴九翟四鳳冠,神色端凝,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緩步走出二門。前院裡,烏壓壓站滿了都察院的差役和刑部的捕快,為首的是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周正和刑部一位郎中,兩人麵色嚴肅,手持公文。
“本妃沈氏,見過周大人,李大人。”沈青瓷微微頷首,儀態萬方,“不知二位大人率眾駕臨寒舍,所謂何事?王爺病體沉重,正在靜養,受不得驚擾,還請諸位輕聲。”
周正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周正,奉旨會同刑部,查辦‘西域珍寶商會’涉嫌勾結邊將、私運違禁、擾亂朝綱一案。現有證據表明,商會與貴府關聯甚密,故特來請王妃配合調查,並需查封商會賬冊、緝拿相關人犯。驚擾王妃,實屬無奈,還請王妃見諒。”他嘴上客氣,眼神卻銳利如刀,示意手下準備拿人。
沈青瓷麵色不變,聲音清越:“周大人言重了。‘西域珍寶商會’所為義舉,陛下曾有明旨褒獎,天下皆知。不知大人所謂‘勾結邊將、私運違禁’之證據,從何而來?又是何人舉證?若有人誣告攀扯,毀謗忠良,汙蔑宗親,不知大人可能擔當得起?”
她直接將問題拋回,並點出“陛下褒獎”、“誣告宗親”兩點,分量極重。
周正微微一滯,隨即強硬道:“證據確鑿,乃都察院風聞奏事、多方查訪所得,更有涉案人證供述。具體案情,不便向王妃透露。還請王妃交出商會主事趙安及一應賬冊文書,並請王府配合搜查。否則,下官隻能依律行事了!”
他手一揮,身後差役捕快便要上前。
“放肆!”沈青瓷身後,趙管事厲喝一聲,王府護衛立刻上前,擋在沈青瓷身前,與官差對峙,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沈青瓷抬手,止住護衛,目光平靜地看著周正:“周大人要搜府,可有聖旨?或是刑部、都察院聯名簽發的駕帖?若無正式公文,僅憑大人一句‘奉旨’,便要搜查親王府邸,緝拿王府管事,恐怕於法不合吧?本妃雖是一介女流,卻也知朝廷法度。若大人執意妄為,本妃隻好命人緊閉府門,即刻遣人入宮,向陛下、向皇後娘娘申訴了!”
她寸步不讓,以法理和規製相抗。確實,沒有皇帝明確旨意或正式駕帖,擅闖親王府邸是重罪。
周正臉色難看。他們此行,確實是得到太子授意和都察院內部某些大佬支持,但正式駕帖確實還沒來得及辦下來,本想以“奉旨”之名先造成事實,沒想到沈青瓷如此冷靜強硬。
就在這時,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且慢!老夫倒要看看,是誰敢無憑無據,擅闖鎮北王府,驚擾王爺養病!”
眾人回頭,隻見一位身著麒麟補子一品朝服、白發蒼蒼的老者,在一群家丁仆役的簇擁下,拄著拐杖,顫巍巍卻步伐堅定地走了進來,正是太子太傅、文華殿大學士沈墨——沈青瓷的祖父,清流領袖之一!
沈太傅身後,還跟著幾位同樣身著緋袍的官員,皆是朝中有名望的言官或翰林。
周正和李郎中臉色頓時一變。沈太傅德高望重,門生故舊遍布朝野,他親自到場,分量非同小可!
“下官見過沈太傅!”周正等人連忙躬身行禮。
沈太傅冷哼一聲,看也不看他們,徑直走到沈青瓷麵前,溫聲道:“青瓷莫怕,祖父在此。”轉身,麵對周正等人,老眼精光四射,“周正!你身為風憲官,不辨是非,聽信讒言,無旨無帖,便欲強搜王府,驚擾宗親,是何道理?那‘西域珍寶商會’捐輸助邊,陛下親口褒獎,天下稱頌。爾等今日所為,是要打陛下的臉,還是要寒天下義商、邊關將士的心?嗯?!”
一連串質問,擲地有聲,直指要害。周正額頭冒汗,一時語塞。
沈青瓷適時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與堅韌:“祖父,周大人說有‘證據’,卻不肯示人。孫女隻想請問,是何人舉證?證據何在?若真有確鑿證據,證明王府或商會有不法之事,孫女自當配合朝廷查處。但若無憑無據,僅憑風聞流言,便要毀我王府清譽,拿我王府之人,孫女……便是拚卻性命,也要為王爺、為王府討個公道!”說著,眼圈微紅,卻強忍著不讓淚落下,更顯剛烈。
這番以退為進,合情合理,又顯得孤立無援卻絕不屈服。周圍不少王府下人和聞訊趕來的鄰裡百姓,都已露出憤慨之色。
沈太傅帶來的幾位官員也紛紛出聲,指責周正等人行事莽撞,有違法度,要求其出示證據或正式公文。
周正騎虎難下,僵在原地。他手中確實有些“證據”(秦嬤嬤提供的假賬目和密信片段),但那些東西此刻拿出來,在沈太傅等人麵前,未必經得起推敲,反而可能引火燒身。而正式駕帖,太子那邊正在加緊辦理,卻還未送到。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際,一名刑部小吏滿頭大汗地擠進來,湊到李郎中耳邊急語幾句。李郎中臉色一變,對周正低聲道:“周大人,東宮傳來消息,駕帖……被陛下扣下了,陛下召太子和都察院都禦史即刻進宮!”
周正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蒼白。陛下扣下了駕帖!還召太子和都禦史進宮!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陛下對此次行動不滿,甚至可能……察覺到了什麼!
他猛地看向沈青瓷,隻見她依舊挺直脊背站在那裡,目光清澈而堅定,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中計了!周正心中駭然。今日這看似莽撞的闖府拿人,恐怕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對方的算計之中!王府示弱,引他們出手,然後借沈太傅和清流之力反製,甚至可能驚動了陛下!
“撤……撤!”周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再不敢停留,帶著手下灰溜溜地退出了王府。
一場氣勢洶洶的查封拿人,就這樣虎頭蛇尾地收場。
沈青瓷望著官差退去的背影,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後背已是一片冷汗。她轉身,對沈太傅及各位仗義執言的官員深深一禮:“今日多謝祖父,多謝各位大人仗義執言。”
沈太傅扶起她,眼中滿是欣慰與心疼:“青瓷,你受苦了。王府……王爺他?”
“王爺他……會沒事的。”沈青瓷望向東方,那裡是津海衛的方向,目光堅定,“祖父,京城的風浪,才剛剛開始。王府,不會倒。”
她需要立刻將京城的情況傳給謝無咎,也需要重新調整接下來的策略。東宮一擊不成,必會惱羞成怒,使出更狠辣的手段。而陛下態度的微妙變化,或許……是一個契機。
津門危機暫解,京城硝煙初散。
但更大的風暴,正在天際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