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清晨。北風依舊凜冽,吹散了連日陰雲,露出一角慘淡的藍天。然而,無論是津海衛外崎嶇的北歸山道,還是京城巍峨宮牆下的街巷,寒意與危機都未曾減少分毫。
津海衛通往京城的秘密路線上,謝無咎的車隊正在一處背風的穀地短暫休整。篝火驅散著清晨的寒氣,護衛們沉默地啃著乾糧,警惕的目光不時掃過周圍的山林。
謝無咎坐在一塊避風的岩石後,就著火光,閱讀著剛剛由信鴿送到的、來自京城的密報。沈青瓷娟秀而隱帶風骨的字跡,詳細敘述了都察院闖府風波、沈太傅解圍、陛下態度微妙以及後續的部署。字裡行間,他能感受到她當時的緊張、決斷與事後的思慮周全。
“王妃……做得很好。”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暖意與驕傲。將秦嬤嬤逼到牆角,借清流之勢反製東宮,甚至可能引起了陛下的注意和權衡……這一係列應對,堪稱絕地反擊的典範。他的青瓷,早已不是那個初入王府、需要他處處護持的柔弱女子了。
然而,密報中也提到了朝廷糧草押運將領是東宮舉薦之人,以及“黑鯊島”與北狄可能產生齟齬的消息。這讓他剛剛舒展的眉頭又微微蹙起。
“王爺,”林衝走近,低聲道,“前方探路的弟兄回報,十裡外的‘老鷹嘴’隘口,有不明身份的暗哨活動,人數不多,但行跡詭秘,不像山匪,也不像官兵。是否繞路?”
“老鷹嘴”是這條隱秘路線上必經的險要之處,兩側山崖陡峭,中間通道狹窄,易守難攻。若有埋伏,極為凶險。
謝無咎收起密報,目光投向遠處的山巒輪廓:“繞路要多走至少一日,且其他路線未必安全。對方既已設伏,繞路也可能被察覺,尾隨追擊更麻煩。”他沉吟片刻,“對方有多少人?可看出路數?”
“暗哨約三四人,分散隱蔽,訓練有素。弟兄們沒敢靠太近,但從其隱匿姿態和聯絡手勢看,不像是普通江湖人或散兵遊勇,倒像是……軍中的斥候或受過類似訓練的好手。”林衝分析道。
軍中斥候?謝無咎眼中寒光一閃。東宮的人?還是……津海衛水師那邊不甘心,派來追蹤截殺的?亦或是,“黑鯊島”在大雍陸地上的爪牙?
“傳令下去,就地隱蔽休整,加強警戒。挑選五個最擅長山地潛行、箭術精準的弟兄,由你親自帶領,趁天色未大亮,摸上去,拔掉這些暗哨,要活的,至少留一個活口。”謝無咎果斷下令,“記住,動作要快、要靜,不能放跑一個,也不能驚動可能藏在後麵的大隊人馬。得手後,發出安全信號,車隊再快速通過隘口。”
“是!”林衝肅然領命,立刻轉身去挑選人手。
謝無咎則起身,走到馬車旁,檢查了一下暗格裡藏的武器——一把精鋼手弩,數支淬毒短矢,還有沈青瓷為他準備的、摻了麻藥和刺激血氣藥物的急救包。他活動了一下左腿,經過這些時日的康複和特殊支撐,短距離搏殺應無大礙,但長途奔襲或久戰仍會吃力。
約莫半個時辰後,遠處的山隘方向,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類似山鳥驚飛的撲翅聲,隨即歸於沉寂。又過了一會兒,一道反射陽光的細小鏡片閃光,按照約定的暗號,劃出短暫的軌跡。
暗哨已清除!
“出發!快速通過‘老鷹嘴’!”謝無咎下令。
車隊立刻行動起來,收起營帳,熄滅篝火,馬車輕快地駛上道路,向著隘口疾行。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著,手握兵器,眼觀六路。
隘口處,山風呼嘯,更顯空曠。兩側崖壁上,幾處不起眼的草叢或石縫後,隱約可見被利落解決掉的暗哨屍體,皆是一箭封喉或頸骨折斷,無聲無息。林衝帶著五名護衛,押著一個被打暈、捆得結結實實的黑衣漢子,從一塊巨石後閃出。
“王爺,解決了四個,留了這個活口,看起來是個小頭目。”林衝稟報,“他們身上除了兵刃和少量乾糧,沒有明顯標識,但用的箭矢和匕首,與那晚在磚窯襲擊龐彪的殺手所用,製式相似。”
又是那夥人!謝無咎眼神冰冷。看來,這夥隸屬不明、訓練有素、手段狠辣的勢力,不僅在京城活動,在津海衛沿線也有布置,而且明顯是衝著他來的!
“弄醒他。”謝無咎道。
一瓢冷水潑下,那黑衣漢子幽幽轉醒,看到眼前的陣勢,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隨即咬牙彆過頭去,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樣。
“誰派你們來的?”謝無咎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黑衣漢子閉口不言。
林衝上前,捏住他脫臼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仔細檢查了他的牙齒,又搜了一遍身,最後在他後頸衣領內側,發現一個極其隱蔽的、用特殊藥水繪製的微小圖案——一個簡化扭曲的船錨,與龐彪屍體附近發現的銅扣印記如出一轍!
“黑鯊島!”林衝低呼。
謝無咎瞳孔微縮。果然是“黑鯊島”!他們竟然真的將觸角伸到了內陸,還試圖截殺自己!是為了津海衛交易失敗報複?還是為了阻止自己將“異鐵”和硫磺硝石運往北境?亦或是……單純想除掉自己這個可能妨礙他們與北狄交易的“障礙”?
“你們在津海衛有多少人?與蘇文謙是什麼關係?在京城還有哪些據點?”謝無咎連續發問。
那黑衣漢子依舊緊閉著嘴,眼神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