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撫遠甕城。
殘破的城垣在晨霧與未散儘的硝煙中若隱若現,牆上遍布刀劈斧鑿、煙熏火燎的痕跡,許多地方已呈暗紅色。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種絕望的氣息。
韓誠靠在一段坍塌了半邊的女牆後,左臂被粗糙的麻布緊緊捆紮著,滲出的血跡已凝固成深褐色。他右手的橫刀已崩出數個缺口,刃口沾滿黑紅的汙漬。臉上滿是煙塵和血汙,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死死盯著甕城下再次集結的狄人。
身邊的親衛隻剩下七八個,個個帶傷,卻都緊握著兵器,沉默地守在韓誠周圍。甕城內,還能站立的守軍已不足三百,且大半帶傷。箭矢早已用儘,滾木擂石也已告罄,連拆屋取梁、煮沸金汁(糞便)的材料都快沒有了。
“將軍,狄人又要上來了。”一名滿臉是血的校尉啞聲道。
韓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嘗到血腥和塵土的味道。他看向東方天際,那裡隻有一片沉沉的鉛灰色,不見曙光。
“李敢……還沒到嗎?”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校尉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又被狠厲取代:“將軍,咱們跟狗日的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韓誠沒有回答,隻是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靠得更穩些。他想起京城裡的妻兒,想起鎮北王出征前傳來的口信,想起陛下……辜負聖恩了啊。
甕城下,狄人的號角聲再次響起,沉悶而充滿殺意。黑壓壓的狄人士兵,扛著簡陋的雲梯,推著臨時趕製的衝車,如同潮水般湧向這最後的堡壘。
“準備……”韓誠握緊了殘刀,用儘力氣嘶吼,“死戰——!”
“死戰!死戰!”殘存的守軍爆發出最後的呐喊,聲音沙啞卻決絕。
就在狄人前鋒即將觸碰到城牆的刹那——
“嗚——嗚——嗚——”
蒼涼而雄渾的號角聲,陡然從東北方向傳來!那不是狄人的號角,而是大雍軍隊的進攻號!
緊接著,地平線上,一道黑線迅速變粗、拉長,如同決堤的洪流,向著狄人進攻部隊的側翼席卷而來!無數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躍,一麵玄色大旗在晨風中獵獵展開,旗麵上金色的“謝”字與蟠龍紋章,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灼人眼目!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
“王旗!是王旗!鎮北王來了!”
甕城上,幾乎已經準備迎接死亡的守軍們,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呼喊,許多人瞬間淚流滿麵。
韓誠猛地站直身體,因失血和疲憊而模糊的視線,死死盯住那麵越來越近的王旗,乾涸的嘴唇劇烈顫抖著,最終化作一聲哽咽般的嘶吼:“天不亡我撫遠!將士們,援軍已至!隨我殺出去,接應王爺!”
絕處逢生的力量灌注全身,殘存的守軍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用最後的氣力,將試圖攀爬的狄人砍落城下。
***
甕城外,謝無咎一馬當先,率領五千精騎如同鋒利的尖刀,狠狠鑿入狄人進攻部隊的側肋。為了趕時間,他們舍棄了部分輜重,輕裝疾進,終於在最後關頭趕到。
戰馬嘶鳴,刀光如雪。京營精銳養精蓄銳多日,此刻將所有的焦急與憤怒都傾瀉在狄人身上。狄人顯然沒料到側翼會突然出現如此規模的援軍,倉促間陣腳大亂。
謝無咎揮劍格開一支流矢,左腿傳來尖銳的刺痛,幾乎讓他握不住韁繩。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忽略疼痛,目光銳利地掃視戰場。狄人的主力似乎並未全部投入攻城,一部分正在外圍試圖重整,另一部分則與東北方向(李敢部所在)激烈交戰。
“傳令!前軍繼續衝殺,撕開狄人陣型!中軍向甕城方向突擊,接應韓將軍所部!後軍戒備,防止狄人合圍!”謝無咎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依然清晰。
“得令!”
令旗揮動,軍隊迅速變陣。謝無咎親率一隊精銳,直撲甕城城門方向。沿途狄人拚死阻攔,箭矢如蝗。一名親衛用身體為他擋下一箭,墜馬身亡。謝無咎眼眶一熱,卻無暇他顧,劍鋒所指,血雨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