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遠甕城的殘垣斷壁間,臨時搭建起了幾頂軍帳。最大的那頂帥帳內,氣氛凝重而有序。
謝無咎居中而坐,左腿已由隨軍醫官重新包紮固定,麵色因失血和疲憊有些蒼白,眼神卻亮得灼人。下首左邊是半躺在簡易擔架上的韓誠,臉色灰敗,卻強撐著精神。右邊則是剛剛率部抵達、一身征塵的李敢,這位年近四旬的將領身形魁梧,臉上帶著未擦淨的血汙,眼中滿是血絲,卻也閃爍著見到王旗後的振奮。
“末將李敢,拜見王爺!救援來遲,請王爺治罪!”李敢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李將軍請起,將軍浴血奮戰,突破阻擊,及時來援,何罪之有?”謝無咎虛扶一下,隨即轉向韓誠,“韓將軍傷勢如何?醫官怎麼說?”
韓誠聲音虛弱卻清晰:“謝王爺關懷。老傷崩裂,失血過多,但骨頭未斷,靜養些時日便好。王爺,如今軍情緊急,不必以末將為念。”
謝無咎點點頭,目光掃過帳中幾位主要將領和匆匆趕來的幾個斥候頭目:“如今形勢,諸位都清楚。我軍雖暫時穩住撫遠核心,但狄人主力未受重創,其兵力仍數倍於我。韓將軍所部傷亡殆儘,李將軍部連日激戰亦疲。我軍新至,雖初戰得利,然糧草軍械、尤其是箭矢火器,皆不充足。狄人新敗一陣,必不甘心,更大規模的進攻,恐在旦夕之間。”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決斷:“故此,本王決意,暫不急於與狄人野外決戰。當務之急,是三件事:第一,迅速整編現有兵力,韓將軍所部傷員後撤至安全處救治,能戰者並入李將軍部統一指揮;本王所率京營兵為預備中軍。第二,依托現有甕城殘骸及周邊地形,立刻構築縱深防禦工事,挖掘壕溝,設置拒馬鹿砦,重點加強東北、西北兩翼,與李將軍先前所築營壘連成一體,形成穩固的犄角防禦體係。第三,派出大量遊騎斥候,嚴密監控狄人動向,尤其是其糧道和可能的援兵來路。同時,加派快馬,催促後續糧草軍械,特彆是箭簇、火藥、傷藥,星夜運來!”
眾將凜然應諾。謝無咎的布置條理清晰,切中要害,完全是老成持重之將的風格,讓人幾乎忘了他左腿的殘疾和初次親臨戰陣的身份。
“王爺,”李敢沉聲道,“狄人新敗,士氣受挫,或會休整數日。但其首領阿史那骨咄祿並非庸才,恐會趁我軍立足未穩,夜間襲擾,或斷我糧道。末將建議,多備火把、鑼鼓,夜間加強警戒,並派精銳小隊主動前出,伏擊其遊騎。”
“李將軍所言極是。”謝無咎讚許道,“夜間防務,就交由李將軍全權負責。韓將軍,”他看向韓誠,“你對撫遠周邊地形、狄人習性最為熟悉,防禦工事的選址與構築,還需你多多提點。”
韓誠掙紮著拱手:“末將義不容辭!”
軍事會議很快結束,眾將各自領命而去,緊張有序地忙碌起來。撫遠內外,頓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士兵們忍著疲憊,揮動鐵鍬、砍伐樹木、搬運石塊,在軍官的指揮下,依托殘破城牆和附近丘陵,迅速構建起一道道新的防線。
謝無咎沒有留在帳中休息,而是在親衛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登上甕城最高處,俯瞰整個戰場和正在構築的工事。春日的陽光照在血跡未乾的土地上,反射出暗紅的光澤。遠處,狄人的營盤旌旗招展,隱約可見騎兵奔馳調動。
“王爺,您的腿傷不宜久站。”親衛統領低聲勸道。
“無妨。”謝無咎擺擺手,目光投向更遠的北方,那是狄人來的方向,也是大雍更廣袤的疆土。“我們在和時間賽跑,也在和狄人的耐心賽跑。工事早一刻完成,糧草早一刻運到,我們就多一分勝算。”
他心中默默計算著。第二批糧草軍械按計劃應該已在路上,蔣文清在通州坐鎮,應當能保證運河段的通暢。陸路轉運是最易受襲擾的環節……希望沿途州縣和衛所能足夠警惕。
還有京城……青瓷獨自支撐王府,應對工部那邊的暗流,還要協調商會資源支持北境,壓力可想而知。韋安在津海衛的調查,不知到了哪一步?呂煥暴斃,線索看似斷了,但往往這種時候,也是對手最容易露出破綻的時候。
正思忖間,一名親衛快步登上城牆,呈上一封密封的文書:“王爺,京城八百裡加急,王妃親筆。”
謝無咎心頭一緊,迅速拆開。沈青瓷的字跡娟秀而有力,先報了平安,讓他勿念。隨即,筆鋒一轉:
“……王爺出征次日,工部虞衡司主事呂煥‘暴斃’,其家眷已離京。員外郎孫繼業‘告病’。妾身已按王爺吩咐,暗中留意劉文德侍郎及‘隆昌’、‘寶豐’等號動向。‘隆昌號’東家昨日已離京,去向不明。‘寶豐號’津海衛掌櫃,近日頻繁出入水師同知趙廣祿彆院。”
“另,韋指揮使處有密信轉來,言其在津海衛查到新線索,‘寶豐彆院’確有蹊蹺,夜間常有不明貨物進出,守衛森嚴,非尋常商賈所為。且發現趙廣祿與數名水師中低級軍官,近日多有密會,行蹤詭秘。韋大人判斷,收網之機將近,然恐狗急跳牆,囑王爺北境亦需謹慎,提防非常之變。”
“北境所需第一批皮毛氈毯、藥材,妾身已籌措完畢,交由可靠商隊押運,預計五日內可抵撫遠外圍。商會亦在江南加緊采購後續物資。王爺保重身體,切莫過於操勞,腿傷務必珍重。妾身在京,一切安好,惟盼王旗早奏凱歌。青瓷手書。”
信不長,信息量卻極大。工部滅口、津海衛收網在即、物資已在路上……還有那句“提防非常之變”。謝無咎目光微凝。韋安的提醒絕非空穴來風。如果津海衛那邊“黑鯊島”的內應察覺到危險,會不會鋌而走險,在彆的方向製造事端,甚至……與北境狄人遙相呼應?
他想起之前餘滄海密報中提到的劣質軍械,想起撫遠城牆因“加固不力”而坍塌的舊傷……若工部、水師中的蛀蟲,不僅貪墨,更與狄人有所勾連……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升。
“傳令!”謝無咎聲音陡然轉厲,“加派三倍斥候,擴大偵察範圍,尤其注意西南、東南方向,有無可疑人馬或信號!通知李敢、韓誠,所有運抵的糧草軍械,入庫前必須由不同隊伍交叉檢查,嚴防有人混入或破壞!從即日起,全軍提高戒備,口令一日三換,非本王或李、韓二位將軍親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部隊,靠近核心工事及糧草囤積點!”
“遵命!”親衛凜然,立刻飛奔傳令。
謝無咎望向狄人營盤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戰場之上,明刀明槍固然可怕,但隱藏在背後的暗箭與背叛,往往更為致命。
他必須穩住撫遠,也必須揪出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毒蛇。
而此刻,津海衛的夜色中,一場針對“寶豐彆院”的隱秘行動,也正在皇城司指揮使韋安的親自部署下,悄然展開。數條黑影如同狸貓般,借著濃重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接近了那座高牆深院。
京城的沈青瓷,則正在燭光下,仔細核對著一份由兄長沈青鈺從江南送來的、關於“隆昌號”近年大宗交易的秘密賬目副本,試圖從中找出更多與工部貪墨案相關的蛛絲馬跡。
北境的風,帶著硝煙與塵土的氣息。
東南的海霧,依舊濃得化不開。
朝堂的暗流,京城的夜雨,與邊關的血火,從未如此刻這般,緊密地交織在一起,牽一發而動全身。
合兵築壘,固守待援。
暗線驚心,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