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雨似乎並未影響到北境早春的乾燥與肅殺。撫遠外圍新築的營壘工事已初具規模,壕溝縱橫,拒馬森然,與殘破的甕城主體形成了相互依托的堅固防線。狄人自那日被謝無咎率軍衝擊側翼後,攻勢明顯緩了下來,連續幾日隻以遊騎襲擾、小股試探為主,似乎在重新調整部署,積蓄力量。
謝無咎心知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狄人首領阿史那骨咄祿絕非易與之輩,暫時的停頓,很可能意味著更凶猛、更有組織的進攻正在醞釀。他不敢有絲毫懈怠,白日巡視防務、督促練兵、協調物資,夜間則與李敢、傷勢稍穩的韓誠等人商議軍情,常常熬到深夜。
這日晚間,帥帳內炭火畢剝,映照著謝無咎愈顯清瘦卻堅毅的麵容。他剛與李敢議完明日哨探重點,親兵便送進來一隻密封的銅皮小筒。
“王爺,京城來的,王妃加急密件。”親兵低聲道。
謝無咎精神一振,接過銅筒。揮手讓親兵退下後,他熟練地旋開筒蓋,取出內裡卷得緊緊的薄絹。展開,是沈青瓷熟悉的字跡,內容卻讓他眉頭逐漸緊鎖。
信中將津海衛趙廣祿被捕、工部劉文德停職待勘、三法司與皇城司會審等情詳細告知,並附上了她對“隆昌號”賬目疑點的分析,以及五皇子府閉門謝客等動向。最後,她提到:
“韋指揮使秘信轉告,據趙廣祿初步供述及查抄賬簿顯示,近年通過‘寶豐’、‘隆昌’等渠道流向北境的劣質軍械,數目驚人,尤以去歲至今為甚,恐已混入各邊鎮武庫。更有賬簿暗語提及,狄人似以皮毛、牲口等物,通過隱秘渠道,與關內某些勢力交換‘鐵器’、‘火藥’。此事若真,則北境戰事背後,恐有內奸資敵之嫌,王爺身處前線,務必萬分警惕,詳查軍中器械來源及庫儲,慎防奸細。”
“另,妾身籌措之第一批禦寒物資及藥材,三日前已由‘信義鏢局’押運出京,按行程,約五六日後可抵撫遠外圍。然近日京畿至北境官道,似有不明身份之馬隊活動,雖未生事,然行跡可疑。已囑鏢局加倍小心,並請蔣侍郎協調沿途衛所留意。王爺接應時,亦當謹慎。”
謝無咎捏著薄絹,指節微微發白。內奸資敵……這比他預想的更加嚴重!如果狄人獲得的劣質軍械隻是貪墨的副產品,那麼主動以物資交換軍械火藥,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是赤裸裸的通敵賣國!
而且,這些劣質甚至危險的軍械,可能已經流入了撫遠乃至其他邊鎮的武庫!他想起初入撫遠甕城時,守軍箭矢匱乏、器械粗劣的情景,心頭一陣發寒。韓誠之前奏報的“加固款項不足、物料以次充好”,恐怕隻是冰山一角!
“來人!”謝無咎沉聲喚道。
“在!”親衛統領應聲而入。
“立刻去請李敢將軍、韓誠將軍,還有軍中掌管器械、糧草的主事、司庫,全部到帥帳來!要快!”
“是!”
不多時,李敢、韓誠(由親兵攙扶)以及幾名軍中負責後勤軍械的官員匆匆趕到。謝無咎沒有透露京城密信全部內容,隻以“為防奸細破壞、確保戰力”為由,下令即日起,對撫遠現有所有庫存軍械、甲胄、箭矢、火藥,進行一次徹查。
“李將軍,由你親自監督,抽調可靠老兵、工匠,對所有弓弩進行滿力試射,檢查所有甲胄要害部位強度,測試箭矢箭頭與箭杆結合是否牢固,火藥是否受潮、有無摻雜!韓將軍,你對撫遠武庫舊儲最熟,協助辨識,凡有近年新補充之器械,尤其標注‘隆昌’、‘寶豐’供貨或經手者,單獨列出,重點檢驗!”
“所有糧草囤積點,加派雙崗,進出嚴格查驗!從即日起,非本王、李將軍、韓將軍三人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調用大宗軍械糧草!”
眾人見謝無咎神色前所未有的嚴峻,雖不明全部緣由,但皆知必有重大隱情,凜然領命。
就在撫遠城內緊鑼密鼓開始內部清查之時,城外的狄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次日拂曉,天際剛泛魚肚白,低沉而綿長的牛角號聲便從狄人大營方向響起,穿透清晨的薄霧。緊接著,是如同悶雷般滾動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大地微微震顫。
“敵襲——!全軍戒備——!”
淒厲的警報聲響徹撫遠內外。士兵們迅速奔向各自的戰位,弓上弦,刀出鞘,目光緊盯著遠方那道迅速逼近的、越來越寬的黑色潮線。
這一次,狄人顯然動了真格。不再是散亂的衝鋒,而是陣列嚴整。最前方是舉著高大木盾的步兵,其後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兩翼則是遊弋的輕騎。而在陣型中央,赫然推出了十餘架比之前簡陋投石機更為粗大、結構也更複雜的攻城器械!更有數十輛蒙著生牛皮、形似小屋的“洞屋車”,緩緩向前移動。
“是楯車和雲梯組合……還有改進的拋石機。”李敢站在甕城高處,臉色凝重,“狄人這次,準備得很充分。”
謝無咎也登上了城牆,銀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他眯起眼睛,估算著敵軍的距離和規模。這一次的進攻,無論是兵力還是器械,都遠勝以往。看來,阿史那骨咄祿是打算一舉拿下撫遠了。
“告訴將士們,穩住!放近了再打!弓箭手重點照顧敵軍弓箭手和拋石機操作者!擂木滾石,對準楯車和雲梯!火油預備,聽號令投放!”謝無咎的聲音沉靜有力,迅速傳遍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