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養心殿**
殿內香爐青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重。永熙帝端坐禦案之後,麵前攤開著三份文書:謝無咎“報喜”並請求皇室驗看的奏表;韋安關於吳清“暴斃”及徐階嫌疑的密報;以及一份剛剛送到的、來自大同鎮撫司的急報——遊擊將軍馬彪所部,因“新規克扣糧餉、上官欺淩”,發生小規模嘩變,扣留了數名督糧文官,占據了一處軍堡,打出“清君側、誅酷吏”的旗號!
三件事,幾乎同時發生,矛頭皆直指鎮北王謝無咎及其新政,更隱隱牽動朝局後宮。
皇帝臉上看不出喜怒,隻那微微抽動的眼角,暴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馮保,傳朕旨意。”
“老奴在。”馮保躬身,心頭打鼓。
“第一,準鎮北王所奏。著皇後即刻選派穩妥女官二人,攜太醫院院正及婦科聖手,前往鎮北親王府,探視王妃,務必‘仔細’查驗安胎事宜,將詳情回稟於朕。”皇帝特意加重了“仔細”二字。
“第二,大同馬彪部嘩變,雖事出有因,然挾持朝廷命官,占據軍堡,形同謀逆。著兵部即刻下令大同總兵王雄,就近調兵平亂,務必生擒馬彪及其首要黨羽,押解進京!朕要親自問問,是誰給他們的膽子!”
“第三,”皇帝眼中寒光一閃,聲音陡然轉厲,“傳次輔徐階,即刻進宮見朕!”
馮保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要攤牌了,連忙應道:“老奴遵旨!”
**徐府,接旨時分**
徐階接到宣召口諭時,正在書房作畫,一副閒適模樣。他放下畫筆,從容整衣,心中卻已飛速盤算。皇帝此時召見,定是為了那三件事。謝無咎的反擊在他意料之中,馬彪的動作也符合計劃,隻是沒想到皇帝的反應如此迅速果斷,尤其是對馬彪嘩變定性為“謀逆”,措辭嚴厲。而召他單獨進宮,更是意味深長。
“老爺,陛下突然召見,恐怕……”心腹幕僚麵有憂色。
徐階擺擺手,神色依舊鎮定:“無妨。陛下這是要問策,也是要施壓。馬彪之事,老夫一概不知,乃邊將不滿新政所致。吳清暴斃,老夫痛失門生,正待向陛下請旨追查。至於鎮北王府……皇家血脈之事,自有宮中定奪,豈是外臣可置喙?老夫隻需秉持公心,應對便是。”
他登上轎子,往皇宮而去,心中卻遠非表麵這般平靜。皇帝的態度,是關鍵。
**養心殿,君臣對**
徐階入殿,依禮參拜。皇帝賜座,卻不說話,隻是用那雙深邃難測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殿內落針可聞。良久,皇帝才緩緩道:“徐卿,北境馬彪嘩變,你怎麼看?”
徐階拱手:“陛下,老臣方才聞訊,亦感震驚。馬彪身為邊將,不思報國,竟因些許不滿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實乃國法難容!然此事亦暴露出北境新政推行或有操切之處,以至激生變亂。老臣以為,當一麵嚴懲首惡,以正軍法;一麵亦當反省新政得失,安撫邊軍,以免再生事端。”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譴責了馬彪,又將根源引向新政。
皇帝不置可否,又問道:“兵部武選司郎中吳清,昨夜急病暴斃,徐卿可知?”
徐階麵露沉痛:“老臣晨間方知,痛心疾首!吳清乃老臣門生,為人勤勉,竟英年早逝……老臣正欲奏請陛下,允老臣主持其喪儀,並追查其病逝原委。”
“病逝原委?”皇帝冷笑一聲,從案頭拿起韋安的密報副本(已隱去關鍵信息來源),扔到徐階麵前,“徐卿看看這個。皇城司查到,吳清生前與北地走私案有涉,更可能泄露軍機!他死得,可真是時候啊!”
徐階心中劇震,麵色卻竭力保持驚愕與憤慨:“竟有此事?!老臣……老臣實在不知!吳清竟敢如此?若查證屬實,老臣第一個不饒他!隻是……此皆皇城司一麵之詞,吳清已死,死無對證,還望陛下明察,勿使忠良蒙冤,亦勿使奸邪漏網。”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證據不足和對皇城司的質疑。
皇帝盯著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剖開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徐卿認為,是皇城司誣陷?”
“老臣不敢。隻是事關朝廷重臣清譽,更牽涉北境安危,不可不慎。”徐階垂首,“老臣相信陛下聖明燭照,必能查清真相。”
皇帝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徐卿倒是提醒了朕。此事確實需查個水落石出。朕已令韋安繼續深查,凡有牽連者,無論職位高低,一律嚴懲不貸!對了,徐卿在山西五台山,可有故舊?”
徐階心中一突,背上瞬間冒出冷汗。皇帝連五台山道人都知道了?他強自鎮定:“老臣祖籍山西,族中確有些遠親故舊在五台山一帶,然多年未曾走動。陛下何以問起?”
“沒什麼,隨口一問。”皇帝收回目光,語氣轉淡,“還有一事。鎮北王妃沈氏有孕,鎮北王上表報喜,並請宮中驗看。徐卿以為如何?”
徐階暗鬆一口氣,知道最關鍵的時刻暫時過去,忙道:“此乃天家喜事,皇室血脈,自當鄭重。宮中查驗,合乎禮法,亦顯天恩。”
“嗯。”皇帝點頭,“既然如此,徐卿便先退下吧。馬彪之事,兵部會按朕的旨意處置。吳清一案,朕自有主張。”
“老臣告退。”徐階躬身退出,直到走出養心殿很遠,被秋風一吹,才發覺內衫已被冷汗濕透。皇帝雖然沒有直接撕破臉,但那句“五台山故舊”和“無論職位高低,一律嚴懲”的警告,如同懸頂之劍。他知道,陛下對他已生極大疑心,隻是暫時缺乏鐵證,且顧忌朝局穩定,未下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