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還沒回過神,就看到一個身材微胖、穿著藍布工作服的年長男人快步衝了過來。
他認識顧煜。
還沒等回應,他已經抬手——
“啪!”
狠狠拍在那名服務員的腦袋上。
那聲音清脆得讓整個飯店都抖了下。
服務員跪在地上不敢吭聲。
年長男人連罵都來不及,立刻硬著頭皮把他往前一推:“還不快給人家的家屬道歉!”
服務員嚇得聲音都抖了:“對、對不起……我眼拙……您彆生氣……”
言昭點點頭,低聲回了一句:“沒事。”
可她的視線已經忍不住落在顧煜身上。
他站在她旁邊,沒說一句話,卻比直接動手還讓人害怕。
陰鬱得像積了多年霜雪。
眸子暗得沒有一點光,就像整個人被一瞬間的怒意徹底吞沒。
言昭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熟悉到心口一緊、背脊發涼。
這是顧煜非常生氣的樣子。
上次見到顧煜這個樣子,還是小時候。
當時發生了什麼她是忘記了。
隻記得顧煜那次就是這幅神情。
安靜沒有表情。
然後那個孩子差點被他打進醫院,大人們用三四個大人才把他拉開。
而現在,他的表情和那時……一模一樣。
言昭害怕他又衝動,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顧煜……”
她聲音很輕,小心又緊張。
隻是這一聲,就像把他從怒意裡扯回來。
顧煜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眼底有一瞬間從死寂中恢複了點光。
他沉聲道:“我們走。”
沒有任何多餘的語氣,可力道一牽,將她整個人帶出了國營飯店。
外頭的冷風撲麵而來,言昭剛想道歉、想解釋自己沒那麼脆弱。
顧煜站在她麵前,手指飛快而克製地摸了一下她的臉頰,像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下一秒,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那動作快而自然。
“彆怕。”他說,“有我在。”
言昭怔了一瞬,連忙搖頭:“我、我真的沒事……”
但她眼眶有點紅,胸口有著什麼東西溢出來。
沒想到他會這麼護著自己。
顧煜重新握住她的手,將她帶回學校。
這次,他沒有帶她去外麵的飯店。
而是直接走向大學的食堂。
現在正是吃飯的點,裡麵人聲鼎沸。
可當顧煜一出現,整條隊伍像被按了靜音鍵似的,目光一排一排向他投來。
有人抬頭,有人低語,有人偷偷盯著。
而目光落在他牽著的那個灰撲撲的小姑娘身上時——
議論聲明顯更重了。
“那是誰啊?”
“那是顧助導的女朋友嗎?”
“不會吧,這麼土……”
言昭被盯得整個人僵住。
心口跳得亂,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這些乾淨的大學生中間,真的是尷尬又局促,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言昭下意識想把自己的手從顧煜掌心裡抽出來。
哪知道顧煜反手握住她,力道更緊了一些。
在所有人注視下,低頭問她:“你想吃什麼?”
那語氣輕得很,帶著點哄人意味,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然後顧煜目光掃了一眼那些肆無忌憚張望過來的人。
大家一下子噤了聲。
因為顧煜此刻的表情很可怕。
……
兩人買完飯回宿舍時,外麵天色已經沉下來,校園裡隻剩零星的學生影子。
顧煜推開門,抬手一按開關——
一盞白熾燈“啪”地亮起。
明亮,有些刺眼。
言昭上一世見過燈,可那是好多年以後的事。
她從沒想過自己這麼快能在顧煜這裡看到電燈亮著。
“你先吃。”顧煜把飯放到桌上,“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門輕輕合上。
房間一下安靜下來。
沒有顧煜在旁邊,言昭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終於從繃得發緊的弦上緩下來。
目光不自覺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那手微微蜷著,還殘留著一點他掌心的力道。
從她到京市開始,他就一直牽著她。
言昭抬起那隻手,盯看了很久。
手心隱隱發燙。
好像那溫度還停在那裡,沒散開。
她忍不住放在腿上摩擦,想要把那熱度擦掉。
沒過多久,外頭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時,顧煜正彎著腰,雙臂抱著一個大得幾乎能把門堵住的木製浴桶,沉沉穩穩地搬了進來。
言昭嚇了一跳,連忙起身。
顧煜的目光先落在桌上。
她的飯碗已經乾乾淨淨,
而旁邊的菜……幾乎沒動過。
他看了兩秒,沒有問,也沒有露出不悅。
然後繼續低頭忙自己的事。
顧煜懷裡還夾著一大塊乾淨的藍布,那是用來隔斷房間的布簾。
隻見他把浴桶輕輕放在床那邊的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接著,一個人利落地踩上凳子,把隔斷布從高處掛下,把小小的單間硬生生分成了裡外兩部分。
裡間是床。
外間是桌椅與她剛吃完的飯碗。
那浴桶,就靜靜放在床旁邊,顯眼得緊。
顧煜把簾子的最後一角掛穩,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不緊不慢。
“我已經吃過了。你把飯菜全吃了,吃不下就倒掉,不然明天也會壞。”
話說完,他又出了門。
門板輕輕一合,言昭怔住了。
他吃過了?
在哪吃的?
言昭低頭看著那幾乎沒怎麼動的兩個菜,再看顧煜那碗米飯。
不吃就要倒掉……
那她吃吧。
等言昭把兩份飯菜吃完,整個人都撐得靠在椅子上直喘。
她好像從沒吃得這麼飽過。
正揉著肚子時,門再次被推開。
顧煜又回來了。
他提著兩個沉甸甸的木桶,肩線被重量壓得緊繃,把熱水一點點倒進浴桶裡。
熱氣騰起,讓小小的房間都暖了幾分。
言昭見狀,連忙起身想幫忙:“我來吧,我幫你……”
“不用。”顧煜抬眼,“你現在可以把東西整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