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村裡老人總說,洋人是勾人魂魄的東西,被看一眼,魂都要被帶走。
誰家孩子夜裡驚哭,誰家大人忽然病了,總能被拐到他們身上去說。
言昭當然是相信顧煜說的。
他讀的書最多,見過的世麵也多。
既然他說不會,那肯定就不會。
她心裡這麼想著,緊繃的那點害怕慢慢鬆了鬆,隻是腳步還是下意識靠他近了一點。
餐廳裡的人很多。
一眼望過去,幾乎都是成雙成對的男生和女生。
衣服款式新,顏色也亮,舉止自然,一看就是在城裡長大的。
言昭被顧煜帶著坐下。
椅子很軟,坐下去時還輕輕陷了一下,她卻下意識繃直了背,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腿上,隻覺得自己和周圍格格不入。
顧煜坐在她對麵。
燈光落下來,把他眉眼照得很乾淨。
他看著她這副拘謹的樣子,唇角微微揚了一下,語氣很輕:“這條裙子很適合你。”
言昭被誇的臉頰立刻熱了起來。
她換好裙子的時候,其實連門都不太敢出,是被顧煜強硬拉著才走出來的。
到了餐廳,又被洋人的事分散了注意力。
現在被他這麼一說,那點羞澀又慢慢出現在臉上。
在兩個人氣氛很好的時候,有個男人走了過來。
男人站在桌邊,目光在言昭身上停了一下。
言昭的五官本就生得好,隻是這些年常年勞作,皮膚顯得粗糙了些。
今天臉上抹了顧煜給她買的麵霜,又換了裙子,在頭頂燈光一照下,整個人顯得柔和不少。
再加上她此刻低著頭、略顯拘謹的模樣,透著一股嬌嬌的氣質。
那男人眼睛明顯亮了亮。
隨即笑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調侃:“顧煜,我還以為你這人是和尚呢,沒想到還真被這位劉小姐拿到手了。”
言昭聽見“劉小姐”三個字,那點剛剛被誇出來的熱意,幾乎是瞬間就散了。
像是被冷水潑了一下。
她下意識抬了下眼,又很快垂下去,指尖微微收緊,心口也莫名空了一拍。
顧煜的神色也在那一瞬間變了。
臉上原本溫和的笑意還在,卻明顯淡了幾分,眼底壓著的情緒很清楚。
他抬眼看向對方,唇角微微一彎,語氣淡淡:“胡少,我和劉曼青沒有任何關係。”
話說得很清楚。
隨後,目光落回言昭身上,很大方的介紹:“這位是我愛人,言昭。以前一直在老家,最近才被我叫過來。”
這話一出,胡少明顯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又重新看了言昭一眼,這才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臉上立刻浮起幾分懊惱,連忙擺手道:“啊,這樣,對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言昭聽見那句“愛人”,呼吸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她沒抬頭,隻是坐在那裡,背脊已經不知不覺挺直了一點。
胡少反應很快,便招手讓人送了幾份糕點過來,笑著說是賠禮道歉,讓兩人彆往心裡去。
不一會兒,盤子就被端上了桌。
白乎乎的,軟綿綿的,看著就不像是尋常點心。
言昭一下子愣住了。
她上輩子隻喝過一次奶粉。
那還是自己病的快死了,李玲勉為其難分到小半碗給她。
味道甜得不像真的。
她到現在都記得那個味道。
因為言昭沒吃過什麼好吃的,所以那段記憶一直很深。
她沒敢動,隻是偷偷看了一眼顧煜。
顧煜已經伸手拿起了一把小刀,動作很自然,把蛋糕切開。
但沒想到,吃一頓飯,事情還是多。
胡少前腳剛走,言昭這邊連那塊軟綿綿的蛋糕都還沒送進嘴裡,一道身影就已經出現在了桌前。
劉曼青。
言昭一眼認出來,愣了一下,是真的意外。
顧煜的臉色卻在瞬間沉了下來。
劉曼青像是憋著一口氣,聲音直接拔高,毫不遮掩:“顧煜,你憑什麼把專利收回去?”
餐廳裡本就安靜,這一句出來,周圍立刻有人看了過來。
顧煜還沒來得及開口,劉曼青已經情緒失控,抬手就要朝他臉上甩過去。
就在這一瞬間——
言昭先一步動了。
她猛地站起身,用力握住了劉曼青的手腕。
劉曼青低頭一看,臉色頓時變得猙獰起來,聲音尖厲:“你算什麼東西,竟然敢攔我?你——”
她另一隻手立刻揚起,竟是直接朝言昭打過來。
這一次,顧煜沒再給她任何機會。
他一腳踹了過去。
動作又快又狠。
劉曼青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接被踹倒在地。
餐廳裡瞬間一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言昭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很清楚,這種場麵,最容易被人看歪。
更何況顧煜還是個大學生,名聲最要緊,絕不能被人誤會。
幾乎沒有猶豫,她當場開口,聲音又大又清楚,直接壓過了周圍的雜音:“你總纏著我對象做什麼?你一個城裡姑娘,這麼不害臊的嗎?”
餐廳裡很快就起了動靜。
有人顯然是認識劉曼青的,目光在她和顧煜之間來回掃了幾下,低聲說了句什麼。
隨即,周圍響起一陣壓得很低的議論聲。
那些原本落在顧煜身上的視線,慢慢變了方向,變得意味不明。
沒一會兒,餐廳的人就快步過來詢問是怎麼回事。
胡少作為剛剛誤會的人,他趕緊走過來看看。
場麵一時有些亂。
劉曼青還想說話,可情緒已經完全失控,加上顧煜那一腳也很用力。
她說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根本說不清楚。
最後還是被人一左一右架住,直接往外拖。
餐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可那些目光,卻沒有立刻散去。
言昭重新坐下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
那股勁兒散得慢,她自己都沒察覺,隻是指尖搭在桌沿,怎麼都穩不下來。
顧煜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把她那雙還在發顫的手握進掌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平穩,帶著一點刻意放緩的安撫:“既然這麼害怕,剛才為什麼還要站起來?”
言昭抿了下唇,過了幾秒才說:“她怎麼說我都無所謂,但是不能凶你。”
顧煜原本還在留意她的反應,聽見這句話,指尖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說話。
那一瞬的沉默很短,卻讓人莫名感到緊繃。
隨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意被壓得很深,沒有外放,隻在眼底一閃而過,很快又被他收了回去。
“是嗎。”他說。
語調很輕,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把這句話記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躲避,也沒有靠近,隻是安靜地看著,帶著一種克製過度後的專注。
“昭昭這樣護著我,”他緩緩開口,“我記住了。”
那不是感謝,更像是一種確認歸屬的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