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連忙把目光收了回來,不敢再看他。
她低頭看著那桶冒著熱氣的水,白汽緩緩往上飄,貼著臉都是暖的。
今天確實已經泡過澡了,可身上還是黏著一點汗意,總覺得不洗不踏實。
隻是她餘光瞥了一眼屋裡,顧煜還在。
她就有點局促,手指下意識摳著桶沿,站在原地沒動。
顧煜還在慢吞吞地把衣服重新穿好,動作不急不緩,扣子一顆一顆扣上……
隨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語氣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我去一趟,等會兒回來。”
說完就掀開門簾走了出去,還順手把門帶上。
門一合上,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言昭這才真正鬆了口氣,肩背不自覺地塌下來,連呼吸都順了不少。
她看著那桶熱水,又想起剛才那一幕,臉頰還是忍不住發熱,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才端起水,轉身進了裡麵。
顧煜並沒有走遠。
他出了門,腳步停在院子一角,月光落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修長利落。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又慢慢蹲下身,從一塊鬆動的磚頭下麵掏出一個小小的火柴盒。
隨手把盒子塞進衣兜裡,他站起身,又回到了門口。
隔著門,顧煜能聽見裡麵的水聲。
他站在門口,沒有再動。
夜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可怎麼也壓不下他心口那點翻湧的躁動。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要是現在推門進去,她一定會被嚇到。
那雙眼睛會慌亂地望過來,神情失措,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臉頰大概會迅速燒紅,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這個念頭才剛成形,他就皺起了眉。
顧煜很清楚,真要看到了那一幕,今晚自己還能不能保持理智,都是個未知數。
他站在原地,指節一點點收緊,又緩緩鬆開,明顯是在強行把那些越界的念頭壓回去。
最終,他什麼都沒做,隻是靠在門邊,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低低地吐出一口氣,把那些不該繼續的念頭生生壓了下去。
……
夜深下來,屋子裡隻剩下一點微弱的動靜。
言昭躺在床上,但是身體一直沒能真正放鬆下來。
這張床其實比宿舍裡的那張要寬不少,可她偏偏覺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反而更近了,近得讓人心裡發緊。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身後傳來的熱度。
不是貼得很緊,是那種存在感極強,像是隔著薄薄一層空氣,把她整個人包在裡麵。
言昭不敢亂動,隻能僵著身體,呼吸都放得很輕。
腦子還在反複想起顧煜說的那些話。
他說賣醬不一定隻是賣一種醬。
可以做涼拌用的,拌麵、拌粉的,也可以是包子、餃子用的肉餡醬。
京市最不缺的,就是願意花錢圖個方便、圖個好吃的人。
東西一多,路子自然也就寬了。
這些話在她腦子裡慢慢鋪開。
比白天那些不安、局促、被人議論的情緒要實在得多。
她甚至開始不自覺地想,自己要怎麼配比例,怎麼定口味,哪些適合清淡,哪些適合重一點。
想著想著,心口那點緊繃慢慢鬆了一些。
夜裡安靜下來。
言昭已經睡熟,呼吸變得很輕,肩背也慢慢放鬆。
顧煜沒睡。
他在床邊坐起身。
月光從窗子斜斜落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輪廓映得很軟。
他慢慢俯下身,並沒有真正壓上去,隻是停在一個極近的距離。
近到他能清楚地看見她眉眼間的放鬆,近到呼吸都不可避免地交疊。
顧煜的目光落在她頸側。
那眼神很深,很黏,像是被什麼纏住了一樣,帶著一點克製不住的暗色,可又死死壓著,沒有越線。
他低下頭,沒有碰她。
隻是貼得很近,在她頸側輕輕停住,像是在感受那一點溫度。
空氣裡有她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濃,卻很清晰。
顧煜閉了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壓得很重,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後,他直起身,重新坐回床邊。
像是什麼終於被放回原位。
屋子重新歸於安靜。
隻有窗外的月光,悄無聲息地落著。
言昭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
屋子裡也很安靜。
言昭下床,看到桌上擺著一碗豆漿,幾根油條,還有兩個包子。
現在顧煜應該已經去學校了。
她去洗漱,水剛潑到臉上,院子裡又熱鬨了起來。
罵罵咧咧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比昨晚還大。
“怎麼又燒了?!”
“到底是誰缺德成這樣,天天在我家被子點火!”
言昭擦臉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見昨天那一家圍在院子裡,地上還是一堆焦黑的痕跡,空氣裡殘著一點燒糊的味道。
那婦人站在最前頭,嗓門又尖又急,一邊拍大腿一邊罵,像是恨不得把人揪出來當場算賬。
言昭微微蹙眉,這院子這麼不太平,搞得她都不敢把被子拿出來曬了。
鄰居們很快就湊了過來。
昨天吃過她麵條的那幾個人先開了口,說話也直:“大妹子,你家被子上次不是沒曬成嗎?我們就在院子裡坐著幫你看著,誰也彆想亂來。”
又有人接話,說這兩天院子裡本來就鬨騰,人多反而安全,“真要有人再敢點火,我們一準給你抓現行。”
言昭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本來也沒想著麻煩彆人,可這麼一勸,心裡那點猶豫慢慢鬆動了。
想了想,還是點了頭,低聲說了句:“那謝謝嬸子們。”
她連忙把被子抱出來曬上。
這次她特意選了最顯眼、離人最多的地方,一鋪開,心裡就踏實了不少。
一邊拍著被角,一邊想著中午要是顧煜回來,她就去買點料,把他說的那些醬試著弄一弄。
想到這兒,她想到自己身上剩下的一些錢……
言昭忽然有點泄氣。
每次嘴上都說不花顧煜的錢,可回頭一看,衣服是給她買的,鍋碗爐子是給她用的,就連接下來要試著做的那些料,也都要繼續花錢。
錢沒賺到,先把口袋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