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自己肯定會被當成胡扯的借口,還可能會被人懷疑是鬼上身,或者腦子出現了問題。
言昭乾脆轉過身,背對著他躺下,把臉埋進枕頭裡,直接拒絕繼續這個話題。
屋子裡靜了下來。
顧煜重新站在床邊,沒有再靠近。
他看著她單薄的後背,肩線繃得很直。
唇瓣微微抿著,那點一貫掛在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了,連偽裝都懶得再維持。
他的表情空了下來。
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控。
是一種極端冷靜下翻湧的瘋狂。
那雙眼睛沉得發黑,像是盯著某個唯一的出口,所有情緒都被死死壓在最底下。
他語氣平穩,可又冷得讓人背脊發緊:“想要離開的話,我不希望聽見第二次。”
……
言昭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等再醒過來,是被一聲炸雷生生驚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腦子還有點發懵。
屋裡亮著一盞很暗的燈。
言昭看見顧煜站在門口。
他背對著她,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幾乎貼在地麵上。
他沒有進來,也沒有靠著門框,隻是站得筆直,微微仰著頭,看向外麵漆黑的天空。
雷光一閃,映亮了他的側臉。
“顧煜,你怎麼不叫醒我?你吃……”
言昭話還沒說完,她手腕被人猛地攥住,整個人被拽得失去重心。
伴隨著一聲悶響,她就被狠狠壓在了床上。
床板跟著震了一下。
言昭呼吸驟然一滯,本能地想要掙紮,但是壓著她的人力道大得可怕,幾乎不給她任何喘息的空間。
她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顧煜。
這張近在咫尺的臉沒有任何情緒,神情是空的,目光失焦,像是完全沒在看她這個人,隻是盯著某個不存在的點。
下一瞬,劇痛猛地從唇上傳來。
顧煜低下頭,用力撕咬住了她的嘴唇。
不是親吻。
是失控的、毫無溫度的咬合。
疼痛幾乎是瞬間炸開的,言昭悶哼了一聲,眼眶一下子泛紅。
她伸手去推他,指尖抵在他肩上,可像是推在一堵牆上,根本撼不動。
言昭看著眼前的人,隻覺得發寒。
那雙眼睛空洞得可怕,沒有欲望,沒有情緒……
顧煜忽然鬆開了她的唇。
下一秒,他低下頭,轉而在她頸側用力啃咬。
牙齒壓下來的瞬間,劇烈的疼痛讓言昭渾身一顫,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不住的聲響。
“顧煜——!”
她幾乎是尖聲喊出來的。
這一聲像是猛地砸進了他的意識裡。
顧煜渾身一震,眼神驟然收緊,視線終於聚焦在她臉上。
他低頭看見自己壓著她的姿態,又看見言昭唇瓣上的血漬,瞳孔猛地一縮。
下一瞬,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退開。
動作太快,連床沿都被他撞得輕響了一聲。
顧煜站在床邊,呼吸亂得厲害,喉結劇烈起伏。
“我……”
此刻他的聲音低得發緊,沙啞的很。
言昭還躺在床上,背脊貼著床單,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唇,指尖觸到那點濕熱,手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言昭的腦袋像是有什麼被壓在深處的東西,被剛才那一幕猛地撬開了。
一些她以為早就忘掉的記憶,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這樣的顧煜,她很小的時候見過一次。
那年,顧城把他丟進了山裡。
不是嚇唬,是實實在在地扔下去。
那時天色將暗,山風刮得狠,林子裡全是亂影。
換成彆的孩子,早就沒了。
可顧煜走回來了。
是他一步一步走回來的。
回來時整個人像是從泥水裡撈出來,衣服被劃得亂七八糟,身上帶著血,不知道是摔的,還是被什麼割的。
他一句話沒說,隻站在那裡,眼神沉得發冷。
那天夜裡,他發瘋了。
顧城被揍得滿身是血,踉蹌著想往外衝,卻被拽住了腳踝,整個人被拖回去,指甲在地上抓出刺耳的聲響。
言昭當時躲在門口。
她看見顧煜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握著東西,血順著往下滴。
顧城掙紮得厲害,屋裡一片混亂,聲音、血跡,全都糾纏在一起。
就在那時,顧煜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見了她。
那一瞬間,他沒有鬆手,也沒有繼續。
隻是盯著她看。
眼神冷得讓人發抖,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看清。
隨後,大人們衝了進來。
這些畫麵一幀一幀在言昭腦海裡重疊起來,壓得她呼吸發緊。
而這邊顧煜指尖慢慢收緊。
他自己也沒想到,這個“病”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很久以前,老師就跟他提過,說他有很嚴重的精神問題。
具體是什麼,老師也說不清,隻知道他對血、死亡和痛覺的反應,與常人不同。
可他能控製情緒,能思考,能學習,能像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人一樣生活。
甚至,比很多人更冷靜、更理智。
也正因為這樣,再加上那時候國內對精神疾病幾乎一片空白,老師最終沒有讓他吃藥,隻是反複叮囑,一旦察覺異常,就必須遠離刺激源,遠離人。
他也確實做到了。
這些年,他一直都很穩。
來到京市之後,更是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學習、實驗、生活,一切都按部就班,乾淨、清晰,沒有偏差。
他甚至一度以為,那些東西已經徹底消失了。
顧煜低下頭,看著還躺在床上的人。
她明顯被嚇到了。
不是尖叫,也不是後退,而是僵硬到極點,眼睛發紅,還一聲不吭。
這一幕,讓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躲在角落裡看著他,既害怕,又不敢跑。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會嚇到她。
而現在,是第二次。
顧煜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胸腔裡那股冷而空的感覺慢慢擴散開來。
他很清楚,如果再繼續留在這裡,隻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顧煜幾乎是轉身就跑的。
隻聽見“嘭”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震得門框都跟著輕響了一下。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言昭還坐在床上,背脊僵著,雙手無意識地攥緊被角。
她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還沒從剛才那一幕裡回過神來。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眨了下眼。
心口發空。
她不知道顧煜這是怎麼了。
有一些零碎又荒唐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難道……
真的是被什麼纏上了?
她想起隊裡那些人私底下的議論,說顧煜命硬,說他不乾淨,說他身邊總有不好的東西跟著。
以前她從來不信,隻當是大人們嚇唬人的說法。
可剛才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太空了。
不像是他自己。
言昭腦袋埋進被子裡麵,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但是怎麼都壓不住。
雨聲從窗外滲進來,一下下敲著她的神經。
言昭腦子裡又跟著想起一件事。
顧煜好像不喜歡下雨,也不喜歡打雷。
很小的時候,每次一到雷雨天,他都會變得異常安靜。
那時候她還不懂,隻記得有一次雷聲太響,他要跟自己睡,她當時哄了一晚上。
她幾乎都忘了這件事。
可現在,外麵正在下雨。
雷聲一聲比一聲近。
而他剛剛,是跑出去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言昭心口猛地一緊,幾乎沒再多想。
她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下來,連鞋都沒顧得上係好,就衝到門口。
門一拉開,冷濕的空氣裹著雨味迎麵撲來。
院子裡一片昏暗,雨水已經把地麵打濕,屋簷下不斷往下滴水。
遠處又是一聲悶雷滾過,震得她耳膜發麻。
“顧煜——”
她喊了一聲,聲音被雨聲吞掉大半。
……
顧煜從家裡跑了出去。
他沒去任何地方,隻是順著路往前走。
雨水很快就把他渾身打濕,衣服貼在身上,涼意一點點往骨頭裡鑽。
雷聲在頭頂炸開。
一聲接一聲,近得像是劈在耳邊。
顧煜隻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太陽穴猛地跳動起來,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拚命往外頂,壓都壓不住。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本能地開始發抖。
痛。
不是哪一處明確的疼,而是整個腦子都在抽緊,思緒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顧煜踉蹌了一下,伸手撐在路邊的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在雨越下越大。
顧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過神來時,人已經站在一處池子邊。
水麵被雨點砸得翻起細碎的漣漪,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一個念頭在顧煜腦海中冒出來。
他留在這個世上,本來就是個禍害。
總是會傷到昭昭。
但是他又舍不得讓她離開自己。
那隻有自己死了,才能徹底放過她。
這個想法剛一成形,顧煜就要往水裡走去。
腰上猛地一緊。
一雙手從身後死死抱住了他,力道很小,卻拚了命。
濕透的衣料貼上來,帶著顫抖的溫度。
“顧煜,你這是乾嘛——!”
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被雨聲和雷聲撕得斷斷續續,但是清楚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