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瞬間,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池水、雷聲、疼痛,全都被那一聲哭喊擋在了外麵。
“你瘋了嗎……”
言昭的聲音發抖,額頭抵在他背上,抱著他的手收得更緊,“你跑出來不說一聲,下這麼大的雨,你站在這兒乾什麼?”
她的呼吸很亂,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顧煜低下頭,看著水麵被雨點砸開的紋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想把她的手掰開,想讓她離遠一點,可手指動了動,發現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
“放開……”
他說得很輕,不像命令,更像是在請求。
“不放。”
言昭幾乎是立刻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哭出來的鼻音,“你死了,我怎麼辦?我也沒地方去了,我隻有你了啊!”
這句話像是狠狠撞進了顧煜的心臟。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猛地一滯。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落進衣領裡,冰得刺骨,可那一瞬間,他卻像是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腦子裡翻湧的疼痛忽然斷了一拍,那些拉扯他的念頭,被這句話硬生生按住。
言昭還抱著他。
能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抖,貼著他後背的位置,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心跳,又快又亂。
她的額頭抵在他背上,哭得喘不上氣,“你剛才那樣,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可你跑出來我更怕……顧煜,你彆丟下我。”
顧煜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最後他就暈倒了。
……
醫院裡很安靜。
言昭坐在病床旁,看著床上的人,一夜沒合眼。
顧煜閉著眼,呼吸很輕,胸口起伏緩慢。
言昭的腦子一直停不下來。
一遍一遍地回想昨晚的事,又一遍一遍地慶幸——
幸好她追出來了。
隻要稍微晚一點,隻要猶豫那一下,現在躺在這裡的,可能就不是睡著的樣子。
現在言昭想著,就算顧煜是真的有問題,被鬼上身也好,被什麼東西纏著也好。
言昭低下頭,指尖微微發抖,輕輕貼在床沿。
她這一夜幾乎沒怎麼睡。
窗外的雨停了又下,雷聲斷斷續續,她卻一直睜著眼睛,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很多念頭像是被反複翻出來,又被她自己按回去。
到天亮的時候,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她不走了。
這是她想了一整晚的結果。
她確實總是在給顧煜帶來麻煩,這一點她無法否認。
可她也很清楚,自己是重活了一輩子的人,這一世已經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糊裡糊塗,把所有選擇都做錯。
更何況,她認真回想了一遍——
顧煜從頭到尾,對她都很好。
沒來京市之前,錢是給她的。
來了京市之後,錢依舊花在她身上,也交到她手裡。
他從來沒在這些事情上猶豫過。
而且……
她忘不了他站在雨裡的樣子,也忘不了他在雷聲裡失控的那一瞬。
顧煜那個狀態,她是真的擔心。
如果她不在他身邊,他要是再出什麼事怎麼辦?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
學校這邊是真的沒想到,顧煜竟然也暈倒進醫院。
要是換成彆的學生,頂多也就是助教過去看看,老師慰問幾句就算了。
可偏偏是顧煜。
最近顧煜手裡那個研究項目,已經被國家層麵盯上了。
不是“有潛力”,也不是“值得關注”,而是已經遞了正式評估流程。
學校這邊原本還在等後續通知,結果人先倒下了。
這下老師們著急難受了。
其實最難受的,還是那位王老師。
他是真的吐血。
顧煜從進學校開始,就幾乎一直在他身邊做事。
他太清楚這個學生的分量,也太清楚這份成果意味著什麼。
偏偏因為女兒人家轉係走了。
現在轉去物理係,成了徐教授的門徒。
王老師一想到這裡,心口就堵得慌。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
顧煜那份當初還停留在理論階段的論文,竟然真的被顧煜給研發出來了。
不是模型,不是推演,是實實在在跑通了的成果。
而且,已經被驗證過,國家都看上了。
現在人躺在醫院……
那也是個打好關係的好機會!
……
一直到下午,病房裡才終於有了動靜。
顧煜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緩慢地睜開眼。
言昭幾乎是第一時間察覺到的。
她愣了一瞬,隨即猛地湊近,眼睛一下子紅了,眼淚幾乎不受控製地往下掉。
顧煜顯然沒料到會在睜眼時看到她。
他怔了怔,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是不是自己還沒清醒。
顧煜還以為她已經走了,以為自己把人嚇跑了。
言昭正要轉身去叫醫生,手腕就被顧煜抓住。
“你彆走。”
顧煜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明顯的虛弱,可還是死死扣著她。
言昭立刻搖頭,聲音發緊:“不走,我不走,我去喊醫生。”
裡麵的動靜也讓外麵的人聽見了。
學校那邊一直守著的人聽見聲響,探頭一看,發現顧煜醒了,立刻轉身去喊醫生。
沒一會兒,醫生快步進來。
手電筒在顧煜眼前照了照,又聽了心跳,簡單做了幾項檢查,邊記錄邊問:“現在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還疼不疼?”
顧煜輕輕搖頭。
醫生又確認了幾句,點點頭:“沒什麼大問題了,剛才主要是情緒和神經刺激過度,好好休息就行。”
這句話一落下,言昭整個人頓時鬆了一口氣。
她站在床邊,腿都有點發軟,還是硬撐著沒動,隻是低頭看著他,眼睛濕得厲害。
顧煜還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
生怕他鬆開,她就真的會不見。
後麵顧煜簡單應付了幾句學校那邊的人。
言昭站在一旁,也看見了王老師。
對方把一籃子水果放在床邊,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一副很熱情的樣子,還讓顧煜再去他家吃飯。
之後大概是看到兩人一直牽著的手,又見顧煜臉色確實不太好,眾人也不好久留,很快就陸續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那幾個穿著軍裝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裡同樣提著一籃水果。
腳步聲一落,病房裡的氣氛幾乎是瞬間安靜下來。
沒人再說話。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人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顧煜抬眼看了一下,勉強應付了幾句,語氣克簡短。
對方點頭,沒有多停留,很快也離開了。
等病房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言昭這才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還被他牽著。
他的手指扣得很緊,掌心溫度偏高。
她忍不住輕輕抽了一下。
沒抽出來。
顧煜沒有鬆手,隻是低聲開口,語氣平靜得過分:“我給過你機會了。”
言昭一愣,下意識抬頭看他,沒太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什麼機會?”
顧煜沒有再繼續解釋,他說:“這段時間我不用去學校,我們提前回老家,把戶口轉了。”
言昭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對:“這麼快?不多休息幾天嗎?”
她是真的著急。
顧煜現在的臉色實在太差了。
他本來就偏白,可現在那種白已經沒有血色,像是被什麼一點點抽乾了,連唇色都淡得過分。
顧煜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沒有一點溫度。
他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卻沒有任何波動,靜得讓人心裡發涼。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他說,“我身體沒事,隻是腦子有問題。”
言昭的臉頰微微僵住。
她當然知道。
醫生跟她說過,隻是說得很委婉,很多專業名詞她聽不懂。
可她聽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顧煜不能受刺激,不然很容易做一些偏激的事情。
言昭想到這裡,她主動往前湊了一點,另一隻手也伸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不覺得你腦子有問題。”她說得很認真,“你是村裡最聰明的。那些知青都沒考上大學,就你考上了,而且還是京市的大學。而且你生病了都有這麼多人找你,你……”
話還沒說完,她忽然吸了一口氣。
唇瓣上驟然傳來一陣輕微清晰的疼。
顧煜的指腹按了上來,觸到她結了痂的唇角。
那點疼並不重,卻讓她一下子停住了話。
隨後,顧煜收回了手,沒有再繼續,然後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躺下。
被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起伏了一下,很快又歸於平靜。
言昭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唇角那點殘餘的疼慢慢散開。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再說點什麼,最終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屋子裡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她沒看到的是——
背對著她的顧煜,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的眼眶不知什麼時候泛起了一層紅,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逼出來的。
那點濕意停在眼底,沒有落下來,隻是死死壓著。
此刻顧煜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滾了一下,又生生壓住。
在這一瞬間,他臉上的所有溫和都退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冷靜到近乎偏執的沉默。
仿佛隻要一動,情緒就會徹底失控。
……
顧煜沒在醫院待太久,晚上就出院了。
手續一辦完,兩人就回了家。
剛走進院子,言昭就明顯感覺到了不對勁。
原本各自忙活的人,視線不約而同地往這邊飄。
有人假裝路過,有人站在窗口後麵不動聲色地看,還有人低聲說著什麼,又很快停下。
那些目光黏在身上,說不上惡意,都帶著明顯的探究和揣測。
顧煜臉色憔悴得很,唇色淡,眉眼壓著,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再加上前幾天鬨出的動靜,這一回來,幾乎等同於給所有人遞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