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燒了半夜,西城阜通門那邊撕心裂肺的哭聲和凶狠的嗬斥聲也響了半夜。
整個海陵城好像一下子被恐懼吞沒了一樣,所有百姓都瑟瑟發抖的躲在家中。
弘毅塾的情況稍稍好些,因為有王大牛他們幾家人在,又有黃家的家仆,雖然大家都是普通百姓,但到底男丁較多,膽氣也稍稍壯些。
到了下半夜,哭叫聲漸漸小了下來,大火也漸漸熄滅,直到天邊露出了魚肚白,街巷中才漸漸有人出門查看。
鄭應昌登上梯子看了一會兒,見狀元坊下已經有零星的男人匆匆走過,便下了梯子奇怪道:“東家,這情況有點不對勁啊,聽昨晚那動靜,好像已經被倭寇進了城,怎麼鬨了半夜,這會兒又好像沒事了?”
薑老發透過院門中的縫隙朝外查看,一邊看一邊道:“許是倭寇壓根沒打開城門,隻在西城邊的住家那燒殺一陣子便就走了。”
眾人聞言都覺得有禮,海陵城雖然不大,但城牆都是磚牆,不僅城高池深,四角還有望樓,甚至這麼小的城還有一道暗水門,從高祖時便有了這門,但這麼多年從沒開啟,就是為了防備賊人突然圍城,城內人可以從暗水門潛出,出其不意給敵人來一下子。
眾人又聽了一陣兒動靜,見似乎應該沒事了,陳凡覺得總這麼待著也不是個事兒,於是便叫人打開門,準備出去看看情況。
王大牛道:“夫子,外麵不安生,你要出去,那我陪你。”
陳凡搖了搖頭:“應該是無事了,你們守著弘毅塾,這裡孩子多,不能出事。”
說罷,他便拉開院門走了出去。
腳步剛剛邁出院門,一種恐懼的戰栗感便由心臟直泵大腦。
陳凡不知道那些影視劇裡的人物,為什麼遇到再大的事情都臨危不亂,甚至被幾十幾百萬敵人圍城,也麵不改色。
反正此時的他剛踏出院門就感覺小腿肚子忍不住轉筋抽搐,顯然真正麵對可能的危險時,他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穿過小巷來到迎春大街,迎春街上各家鋪麵幾乎都上著門板,偶爾從門板的縫隙中,陳凡能夠感覺到一雙雙眼睛正查看著外麵的情況。
往日這時間縣衙的快班、壯班、鋪兵、幫閒早就混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了,可這會兒,彆說這些人,連個正經百姓也沒幾個。
好不容易看到兩個人,這兩人看見陳凡跟見了鬼似得,匆匆忙忙便轉進小巷消失不見了。
陳凡又往西走了走,剛到抬鹽鋪,突然在路上撞見一群人。
那群人見到陳凡也是一驚,其中一個為首之人驚喜道:“陳夫子,你怎麼也出來了?這亂哄哄的怎也不帶個伴當。”
說話之人正是沈彪的弟弟,給陳凡送過魚的沈十三。
“沈小弟!”陳凡遇到熟人頓時鬆了口氣,抬頭又看向不遠處的人群,朝沈彪點了點頭:“沈兄!”
沈彪帶著十幾個身穿玄色短打,手持長棍的壯漢走了過來,見到陳凡道:“陳……夫子去哪?”
陳凡道:“想去看看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沈彪微微詫異,顯然沒想到這節骨眼上,陳凡竟然還有這膽量,不過他沉默片刻後便點頭道:“那就同去。”
有了沈彪這一行人,陳凡膽氣更壯,不多會便來到了阜通門下。
海陵四城都有甕城,此時阜通門和甕城的大門洞開,空氣中蔓延著大火後的焦糊味道,突然,沈彪身後一名壯漢驚叫道:“快看!”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透過青煙,遠遠看見阜通門門內南牆上,從城牆下吊了一根繩,繩子下麵一人被吊著脖頸,此時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死人了!”沈彪麵色凝重,眾人更是持著長棍,小心戒備了起來。
當眾人小心翼翼來到甕城時發現,除了吊在城牆上屍首外,甕城裡,衙門平日查驗行人的小棚裡,橫七豎八躺了六具無頭的屍身。
陳凡看到這場麵,胃部一陣翻騰,沈彪等人也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到了城牆下,眾人看得更清,從城牆上吊下來的屍體,用的繩子很長,直接將屍體吊在平日衙門張貼露布的地方。
這時,陳凡才看到屍體旁竟然有一張露布貼在那裡。
陳凡走到近前去看,隻見上麵寫道:
“海陵縣諸官吏、富戶、百姓知悉:
吾等乃扶桑浪士,奉天照大神之命,渡海伐罪!昨夜已破爾城門,斬爾戍卒,如宰雞犬。今懸屍於牆,以儆效尤!若不信吾等長刃之利,且看甕城內屍骸成堆,血浸磚石!
限爾等兩日內,湊足白銀十萬兩,裝船運至城西巡檢司水寨。若少一分,便屠一戶;若遲一刻,即焚一坊!吾輩戰艦泊於大江,甲士藏於爾巷,休想欺瞞!
倘若報官求援,必先殺儘衙役;若敢聚眾反抗,定叫闔城雞犬不留!勿謂言之不預也!”
……
一刻鐘後,縣衙二堂。
上任時風光無限的俞敬,此刻被家中帶來的老仆死死按在椅子上。
周圍跪了一圈從桐城跟隨一起上任的仆人。
那老仆哭著道:“大人,萬萬不能出門呐,現在城中連鬼影都沒幾個,萬一倭寇藏匿其中害了大人怎麼辦?”
俞敬怒道:“不能再等了,昨晚你們說天黑,情況不明,不給我出去便也罷了,現在天都亮了,我身為海陵縣令,若是猶如婦人一般躲著不出衙署,那我還做這縣令乾嘛?”
那老仆涕淚橫流一邊抱著俞敬的腿,一邊哭訴道:“昨夜裡出了事,縣衙、縣丞衙的吏員便跑了個乾淨,今早連掃夫都沒了影子,大人若是出門,無人護衛。”
就在這時,二堂外傳來動靜。
那些下人頓時嚇得麵如土色,齊齊轉頭朝外看去。
不一會兒,陳凡、沈彪等人走了進來。
俞敬在看到陳凡、沈彪一行人的時候,心中大石突然落了地,急忙問道:“文瑞,威炳,外麵怎麼樣了?”
陳凡神情凝重,將手裡倭寇貼在牆上的告示遞給了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