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知道,突然出現的這個老頭很有可能是係統安排的曆史名人。
但塾堂裡的學童們都還在等著,陳凡隻能跟正喝水的老頭拱了拱手,夾著書本朝塾堂裡走去。
這次上課的是丁班,班上周炳先等人還沒有回來,但因為這次縣試,丁班的牛蛋幾人得中童生,導致現在整個塾堂裡的學童全都好像憋了一股勁兒,見到陳凡等人進來,這些學童們“嘩”的一聲整齊站好。
“夫子好!”
“你們好!”
王北辰肅容大聲道:“坐!”
“唰!”整個塾堂裡的學童們齊刷刷坐下,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個個小家夥,目光炯炯地盯著陳凡,眼睛裡透出前所未有的那種對知識的渴望。
跟海鯉一起,坐在塾堂最後一排聽課的覃士群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場景,半晌都合不攏嘴。
他是南直舉人,能在南直考中舉人,至少說明兩點,首先要頭腦聰穎,第二就是從小有良好的教育資源。
覃士群從小在安慶桐城書院讀書,教授他的都是當世名儒,書院的風氣當然很好。
但傳統的書院怎麼能跟弘毅塾相比?
弘毅塾是陳凡吸納現代學校教育的規章製度,規範了學童們的方方麵麵,《弘毅塾學童行為規範》所展現出的學生風貌,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書院能夠企及的。
海鯉在一旁低聲笑道:“怎麼樣?我第一次來時,也被嚇了一跳。”
覃士群盯著講案後的陳凡,第一次感歎道:“這弘毅塾的學童本就多,文瑞能將這麼多的學童潛心向學,這已經很不簡單了。你之前說他是馬融、二程一般的人物,初時我還有些不信,但現在卻是有些信了。”
海鯉得意撫須,開玩笑,我海躍之多麼驕傲的一個人,不然平白無故為何跑來一個小小社學當個蒙師?
“看著吧,後麵還有讓你更驚訝的!”
不知什麼時候,剛剛討水喝的老頭此刻站在塾堂外麵,周氏見他瞎了眼,可能是有些可憐他,還給他端來一個條凳放在窗下。
麵對周氏的善意,老頭卻並沒有什麼表示,像是根本沒看到周氏一般,眼睛仍然打量著塾堂內部。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陳凡看著塾堂裡的少年們笑問:“有人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嗎?又說得是誰呢?”
堂下海鯉與眾學童似乎對陳凡這種提問式的開場已經習以為常,但覃士群和窗外的老頭卻饒有興趣的看向陳凡。
不管是蒙學還是書院、官學,一般的教學形式都是老師隻管講,很少有麵向全體學童提問的,陳凡上來就是提問,這種啟發學童思考的教學形式,立刻吸引了覃士群和窗外的老頭。
丁班的孩子畢竟讀書時間還短,就算是王北辰這些考中童生的學童也不過是讀了些最基本的經義,他們壓根沒聽過這句話,所有人都皺著眉頭苦思良久,最終搖了搖頭。
陳凡笑道:“這句話是北宋蘇軾在《潮州韓文公廟碑》中對韓文公昌黎先生的評價。”
接下來,陳凡簡單介紹了一下韓愈的人生過往經曆,接著轉到剛剛的話題:“何為八代?這裡的八代指的是東漢、魏、晉、宋、齊、梁、陳、隋這個八個朝代。有沒有人知道,在這八個朝代裡,文體有什麼共通的地方?”
說到這個,堂中立刻有十幾隻小手舉了起來。
陳凡掃視一圈,從這些人中發現一個往日裡課堂的“小透明”——淮州鹽運副判鄭汝靜的侄子鄭弈。
這孩子自從來到弘毅塾,整日裡病懨懨的,好像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來,學習任務倒是能完成,但要說完成的多好那就談不上了。
陳凡很詫異他能主動回答問題,於是笑著點他道:“鄭奕,你來回答。”
鄭奕第一次主動舉手回答問題,他有些緊張道:“夫子,鄭夫子曾經說過,陳夫子你擅用駢文入八股,開創了製義先河,故而當時給我們介紹駢文時,就說過這幾個朝代文人都是擅寫駢文的。”
陳凡滿意的點了點頭,表揚道:“鄭奕很不錯,今後要多多舉手回答問題,給你記一朵小紅花!”
鄭奕興奮的臉上紅彤彤的,激動坐下,身體挺得筆直,顯然陳凡的鼓勵很有作用。
陳凡繼續道:“八代駢文盛行,這種問題,桎梏很多,有的文人一味追求形式華美,但內容卻失之於空洞,這導致一個後果,文章不能言事,言之無物。”
“昌黎先生見此,便族長恢複先秦兩漢的散文傳統,強調【文以載道】。什麼叫文以載道?就是一篇文章要言之有物,要有對事物的思考,要【唯陳言之務去】,要【詞必己出】,反對駢文那種刻意的堆砌詞藻,推動散文回歸質樸自然。”
陳凡這段話說得非常容易理解,堂中的學童們立刻便聽懂了。
“那什麼又是【道濟天下之溺】呢?”陳凡這次沒有讓學童們來回答:“昌黎先生生活的年代,佛老盛行,儒學的正統地位岌岌可危,民間多是悲觀厭世修來生的謬論,昌黎先生視此為【道統中斷】、【天下之溺】,那需要怎麼拯救天下人心呢?”
“儒學!”
“舉個例子,上古帝王未受佛學影響卻享長壽、國運昌盛,漢明帝引入佛教後,東漢至南北朝君主多短命、亡國。”
“梁武帝三次舍身佛寺,禁絕牲祭、素食苦修,最終卻被叛將侯景逼死,國家覆滅。這是什麼?這是【事佛求福,反更得禍】!”
“所以昌黎先生覺得怎麼解決這些問題呢?博愛之謂仁,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
“咱們聖人弟子,當以【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的堅守,將聖人之禮提升為超越生死的精神追求,從而對抗佛道的避世思想!”
“這樣,國家才能強盛,百姓才能安居,這就是昌黎先生以儒斥佛道的最終目的。”
說到這,陳凡頓了頓:“說了這麼多,其實剛剛舉得這些例子,夫子想告訴大家的隻有四個字——”
【文以載道】
“如果一篇文章中,不能闡發一種核心觀點,那文章就會失之於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