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大內文華殿。
翰林院掌院學士張元春手捧著尚書念道:“繼自今嗣王,則其無淫於觀、於逸、於遊、於田……”
張元春說話間,殿上一個約莫三十多歲,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人坐在案後,雙眼微微眯起看向張元春,這人雖然尚還年輕,但頭發已經花白,尤其是額頭前更是白了一簇。
他兩眼的眼袋微微發青,可從眼中射出的目光卻冷靜又桀驁。
“陛下,人主一人出遊則費千,民十戶之產也。”
“嚴恭寅畏,天命自度,天命無常,惟德是依。”
“亂罰無罪,殺無辜,罰不可妄加,刑不可濫施!”
張元春半是《尚書》原文,半是自己對經義的理解,洋洋灑灑說了約莫一個時辰方才結束。
在場幾位翰林院的編修、修撰聽得入神,待張元春講完後方還未覺。
這時,案後的年輕人緩緩開口道:“蘭台長果然是《尚書》大家,朕每次經筵,聽完後都是收獲良多。”
張元春坐著拱手道:“老臣謝過陛下謬讚,不過都是老臣的分內之事罷了。”
年輕人微微一笑:“《尚書·無逸》朕記得全文有一千零二十四字,隻不知先生為何講授的經義內容才不過三百字而已?”
“這!”張元春一時之間答不出來,用目光看向西側端坐的首揆韓鸞。
韓鸞整個人仿佛坐在西壁的陰翳裡,緋色的蟒袍包裹著他枯瘦的骨架,兩道法令紋如刀般削下,讓人看到他忍不住生出低頭的念頭。
他明顯看到了張元春投來的目光,但卻並不打算給出什麼提示來,隨即眼瞼微微下垂,似乎神遊物外去了。
張元春見狀,隻好囁嚅道:“這,這是老臣覺得尚書中對陛下有用的章句,最後摘寫出來,加上自己的想法說於陛下。”
年輕的弘文帝將兩位臣子目光的交彙儘收眼底,他知道張元春講的《尚書》都是首輔韓鸞摘寫然後交給他的。
弘文帝心中一陣煩悶,皺眉道:“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先生,這作何解釋?”
張元春聞言鬆了口氣道:“聖天子垂拱而治,著卑賤的惡衣服,上行下效,有安定社稷之功,知稼穡之艱難!”
弘文帝搖了搖頭,指甲劃過桌麵,輕輕敲打:“朕覺得這句應是昔年文王親執耒耜,方知民生之艱,而非披蓑便知世間疾苦!”
張元春的目光再看看向韓鸞,韓鸞這次終於開口了:“陛下智慧天生,體而行之,方曉世情萬方。”
……
又一刻鐘的樣子,今日的經筵終於結束了,回懋勤殿的路上,弘文帝一路上冷著臉。
他今年已經三十多歲了,剛剛用【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來問張元春,當然不是真得討論學問。
經筵其實是大臣和皇帝關於市政方針的另一個博弈場所。
韓鸞指使張元春在經筵中刪除《尚書》裡的句子,不過是存了讓他“垂拱而治”的目的。
但他年紀愈發大了,接觸的政務多了,當然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見解。
如今的大梁雖然表麵上看來一片祥和,但東南倭亂,西北災情,北虜時不時犯邊,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但國家財賦卻年年虧空。
在他看來,朝廷已經到了必須要改變的地步了。
可對方依然在談什麼“儒以文亂法”、“變法者多挾私欲”,如今甚至已經到了避開或者擅闡經義,利用經筵日講給自己洗腦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