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卒,孟子不得已而有言,除後世之害者也。
然皆足以致治,其功之在天下後世,孰得而輕重之哉?
韓子曰:“孟子功不在禹下。”
愚亦曰:“孟子之功不在周公下。”
整篇讀完,學童們,包括一些對文章之道精研不甚深的人,眼中皆是茫然。
若將陳觀的文章當成天縱之才的智慧結晶,那陳凡這篇文章看起來就普通得多。
甚至在俞敬等人看來,陳凡的這篇文章放之鄉試,確實是必中的水平,但若是從狀元筆下寫出,那就有點普普通通了。
從這裡也能看出,一個人的水平高低決定了他的認知水平。
就如同另一個時空中很多人看名著,覺得通篇看下來很普通嘛,自己動筆寫出來的東西未必比曹雪芹、施耐庵這些人差。
就好比王熙鳳這個《紅樓夢》的角色,其人對家木得諂媚【這通身的氣派竟是個嫡親的孫女】、對劉姥姥的戲謔【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對尤二姐的陰狠【借劍殺人】。
這種立體人格的描寫,筆力一般之人根本沒法駕馭。
再比如黛玉葬花,質本潔來還潔去與香菱學詩中的精華欲掩料應難,這種看似無關,但卻草蛇灰線的人物關聯網絡,是需要作者在動筆前花大心思設計的。
當然不是拍拍腦袋,一目十行之人就能理解其中三昧。
彆人看不懂,卻不代表陳觀、王大綬、韓輯等進士官看不懂。
當【是以夷狄之患既除,則四海永清,無複亂我華夏者矣;猛獸之害既息,則天下大治,無複交於中國者矣。天冠地履,華夷之分截然,人皆曰:百姓寧也,而不知誰之功。上恬下熙,鳥獸之類鹹若,人皆曰:百姓寧也,而不知誰之力。】這一段被洪升念出時,陳觀臉色頓變,看著陳凡的目光中,多了一絲訝異,多了一絲忌憚。
洪升讀完後,輕輕歎了口氣,看著陳凡道:“沒想到狀元公此去京師,文章又高妙了不止一籌,已經到了大音若希的層次了,老朽讀書作文一輩子,幾個月前,老夫還覺得自己的文章能與狀元公比上一比,幾個月後……”
他搖了搖頭:“恐怕這一輩子也難以企及了。”
說完這話,洪升的臉上多了一絲落寞。
看見老山長這表情,懵懂的學童們更懵了。
薛甲秀小心翼翼請教道:“山長,夫子,夫子這篇文章究竟好在哪裡?還請山長指教。”
“是啊,還請山長指教!”
眾學童齊齊站立,拱手躬身請教。
洪升一輩子教書育人,自然要將陳凡這篇好文章細細掰開揉碎了講給他們聽。
他緩緩點頭道:“你們夫子這篇文章,在老夫看來有五個妙處。”
“其一,文有大法,豈容率意!古人嘗言:【文必有法式,然後中諧音度】,此篇之妙,正在其【開闔照應,如車之有軸】。觀其論周公功業,先以【撥亂世反諸正】為總綱(起),繼分【兼夷狄、驅猛獸】二目(承),再以禹、孔、孟為對照(轉),終以【孟子功不在周公下】為斷(合),恰合《古文關鍵》所標【起承轉合】之法。”
聽到這話,就連不少進士官都連連點頭。
他們雖然能感覺到陳凡文章的高妙,但能像洪升這般說得如此條理清晰,則又是另一重水平了。
如皋的何縣令,之前想當陳凡老丈人的那位恍然搖頭道:“論夷狄則側重【文化之防】,論猛獸則突出【民生之患】,二類論據同源而異流,正是【規矩具備而能出於規矩之外】,此非率爾操觚者可及。”
這一句點評,進一步精準解釋了洪升的點評,這讓王大綬等人對何縣令也不由刮目相看,紛紛朝他投去讚賞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