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受這個老農似的秀才,並沒有群情洶湧而退讓,他依舊一副低眉順眼、人畜無害的樣子盯著陳凡。
陳凡心中歎了一口氣。
這學閥的報複竟來得如此突然,卻又準備的如此充分。
現在看來,這陳觀看似是師長一樣的人物,實則不過是打頭陣的過河小卒罷了。
而他們真正的殺手鐧卻是惠應麟和劉大受這兩個學生。
惠應麟針對的是弘毅塾的學童。
你們弘毅塾不是自詡為狀元執掌山門嗎?
那就讓天下人看看,你狀元郎教出來的弟子到底成色如何?
學閥最擔心的是什麼?
是祝詠的父親祝壽華那種學問間的異見嗎?
不,學閥最擔心的是斷了傳承。
古代的門閥,若是沒有了後人,那閥閱就會被取消。
如今的學閥同樣如此,雖然不以血緣關係為紐帶,但師生關係在學閥裡,比血緣關係更加重要。
若是任由陳凡的弘毅塾崛起,無疑,在東南一帶,吳派將受到非常大的衝擊。
士林、官宦、鄉紳都去追捧弘毅塾了,誰又會將目光投在吳派上麵呢?
若是人才斷檔,那他們賴以生存的士大夫晉升階梯,便會後繼乏人,他們的利益當然就會受損。
所謂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難怪自己收祝詠為弟子時,對方並沒有針對自己展開什麼報複。
可一旦自己重回東南,吳派這個龐然大物立刻就感覺到了威脅。
若惠應麟針對的是弘毅塾的學童,那這劉大受便將鋒芒直接對準了陳凡。
他剛剛那段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若是評點科舉文章方麵的人物,大家都推崇你陳凡為宗師大家。
但我認為,你陳凡的文章隻不過是能編排得停當勻稱,就像一座規格死板、隻有三開間五道梁的衙門官署一樣,格局不大。
隻要讓人模仿了寫,就能寫得差不多;但文章中那些根本行的大道理和精微的深意,你陳凡並沒有深入的研究。
這種東西,正是束縛天下文人學者的一道枷鎖而已。
那些淺陋的儒生們,因為喜歡你陳凡文章有套路,有章法可循,可以照著模仿,便異口同聲將你奉為文章大家。
還說什麼“三百年無有抗者”,簡直是盲目的推崇你,這怎麼能不讓後人嘲笑我們這個時代沒有一個有眼光、有見識的人了?
簡單來說,這劉大受是在說陳凡的文章隻注重規整的形式框架,但內容空洞,缺乏深刻的思想。
平庸的學者因為他的文章容易模仿而盲目推崇,導致思想僵化,久而久之便喪失了獨立寫出好文章的能力了。
說得有道理嗎?
還真有一定的道理。
這篇文章本就是陳凡為了教學而做。
自然要給學生以模仿的空間。
而且陳凡自從習得“隆萬巧秘”這個文章風格後,因為隆萬年間本就是另一個時空的明朝,八股文進入了成熟的階段,一樣事物到達了巔峰,就昭示著即將進入停滯、蛻變的時期。
因為任何事物一至成熟即會向相反方向轉化,這是一條鐵律,八股文也不會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