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而歸的隊伍氣氛是炙熱的,與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形成了鮮明反差。戰士們的歡聲笑語幾乎要將營地簡陋的帳篷掀翻,每個人都在一遍遍撫摸著嶄新的武器和沉甸甸的罐頭,仿佛在撫摸著未來的希望。
然而,作為這支隊伍的最高指揮官之一,劉振雲卻感受不到絲毫喜悅。
他獨自坐在指揮部的火堆旁,手中那罐從火車殘骸裡拿回來的牛肉罐頭已經被他摩挲得溫熱,但他始終沒有打開。他的腦海裡,反複回放著那片鋼鐵墳場的景象,每一個細節都像烙印般深刻。
那不是人力所能及的場麵。
至少,不是他所理解的人力。
“政委,”趙曼走了進來,打斷了他的沉思,“戰士們的情緒很高漲,都想連夜把新武器換上。”
劉振雲緩緩抬起頭,眼神中沒有喜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他指了指對麵的木樁,聲音沙啞地說道:“坐。跟我詳細說說,從你們第一次接觸‘孤狼’開始,所有的事情,一個細節都不要漏。”
趙曼看著他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也收起了笑容,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開始講述。從最初收到電報的半信半疑,到第一次接收物資時的震撼,再到後來一次次匪夷所思的情報和戰果。
隨著趙曼的講述,幾名親身經曆過“孤狼”奇跡的老兵也被叫了進來,他們用最樸素也最真實的語言,為劉振雲拚湊出一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魔幻的“孤狼”形象。
一名老兵,也是當初趙家屯的幸存者,顫抖著聲音描述了“閻王溝”的景象。
“政委,您是沒見著……一萬多鬼子啊,就那麼被困在一個山溝裡。我們趕到的時候,那場麵……”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恐怖的畫麵,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我們先是看到了被燒黑的山壁,空氣裡全是那種燒輪胎和塑料的毒味兒,嗆得人睜不開眼。山溝最裡麵,堆著一座小山那麼高的黑乎乎的玩意兒,還在冒著煙。幾千個鬼子就圍著那座毒山,一個個都成了黑炭,那死狀……太慘了。”
劉振雲眉頭緊鎖,他能理解這是利用有毒物質進行扼殺,戰術上很高明,但……
“另一邊,”老兵繼續說,“更多的人,是活活凍死的。一排排,一片片,就跟麥子一樣倒在雪地裡。有的還保持著往前跑的姿勢,有的在互相撕扯,有的……有的甚至在脫衣服,臉上還帶著笑……”
劉振雲的心沉了下去。利用嚴寒作為武器,他想過,但將上萬裝備精良的關東軍逼到活活凍死,這需要何等通天的手段才能封鎖住他們所有的生路?
“還不止……”另一名偵察兵接過了話頭,他的臉色更加蒼白,“鬆花江那次,總部讓我們去核實戰果。我們到了地方,整條江……政委,您知道嗎?整條江都變成了墳場!”
他比劃著,似乎難以用語言形容那份震撼。
“幾萬鬼子,就那麼凍在冰層裡,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有的剛露出個腦袋,有的半個身子還在水裡,江麵就像一碗結了冰的餃子。我們甚至能踩著鬼子的頭盔過江……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天罰!是龍王爺發怒了!”
劉振雲握著罐頭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鐵皮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如果說閻王溝的萬人坑還可以用“戰術奇跡”來勉強解釋,那鬆花江數萬人的冰封葬禮,則徹底超出了戰爭的範疇,更像是一場神話傳說中的災難。
他感覺自己仿佛在聽一本荒誕不經的誌怪小說,可講述者臉上的恐懼和真誠,以及營地外那堆積如山的物資,都在無情地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再補充一個。”
一直沉默的趙曼,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帳篷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有一次,我們追擊一股潰逃的鬼子,跟丟了。後來在一條山道上,我們找到了他們。一個十二人的巡邏隊,全死了。”
“是被孤狼同誌解決的?”劉振雲問道。
“是,但……不是用槍。”趙曼深吸一口氣,似乎在鼓起勇氣描述那恐怖的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