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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刀下留人與高粱河(1 / 2)

冰冷的刀鋒抵著脖頸,趙機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懸於一線。時間仿佛被拉長,帳篷外宦官尖細的問話聲、遠處禦輦旁隱約的甲胄摩擦聲、自己胸膛裡擂鼓般的心跳聲,還有那軍漢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曹珝——從湧上心頭的零碎記憶裡,趙機拚湊出了眼前這軍漢的名字。曹彬之子,此番北伐大軍中一位正值壯年、銳意進取的中層將領。此刻,曹珝眼中閃爍的不僅是軍法森嚴的冷酷,更有一種急於撲滅任何可能影響自己前程之“火星”的狠絕。

“曹……曹將軍……”趙機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聲音,極力保持語氣的平順,不敢有絲毫掙紮,“卑職……確係重傷初醒,絕非有意……名諱之事,實乃父母所賜,卑職微末之身,焉敢……焉敢與日月爭輝?”他艱難地組織著符合這個時代認知的謙卑言辭,額角的冷汗卻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粗糙的褥子上。

“父母所賜?”曹珝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刀刃又逼近了半分,“便是父母所賜,既知身入行伍,麵見天顏,便該避諱!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此刻衝撞禦駕,驚擾聖心,便是萬死之罪!”

帳篷外,那宦官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明顯的不耐:“曹虞候?怎地還不回話!”

曹珝臉色更加難看,他知道不能再拖延。眼中厲色一閃,握刀的手腕微沉,那架勢,是真要在此地將這“晦氣”的文吏就地正法,以最快速度抹平這樁意外。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趙機腦中屬於現代部分的意識瘋狂運轉。硬抗必死,求饒無用,必須給出一個對方無法立刻拒絕、甚至可能對其有益的理由!

電光石火間,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急切而嘶啞:“將軍!卑職……卑職或知昨日驚馬之緣由!且……且於外傷止血、防治潰膿……略知一二偏方!”

最後幾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

曹珝即將用力的手腕,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淩厲的目光掃過趙機頭上滲血的布條,又瞥了一眼帳篷角落另一個依舊昏迷、麵色潮紅顯然在發熱的傷兵。軍中征戰,刀箭創傷無數,因後續潰爛發熱而死的兵卒,往往比直接戰死的還要多。任何關於救治傷員的“偏方”,尤其是出自一個看起來讀過書、此刻又似乎並非全然胡謅的小吏之口,都值得一絲遲疑。

更何況,“驚馬緣由”?昨日那場小小的混亂,雖未造成大礙,但發生在禦駕即將巡營之際,總歸是他曹珝管轄範圍內的疏失。若真能問出點門道……

帳篷簾再次被猛地掀開一條縫,一個同樣頂盔貫甲的副將探進頭來,急聲道:“虞候!李都知親自過來了!”

曹珝瞳孔一縮。李都知,皇帝身邊得力的內侍宦官之一,他親自過來,意味著官家可能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

不能再殺了。殺了,反而顯得心虛,無法交代。一個重傷昏迷初醒、頭破血流的下吏,與一個被當場格殺、血流帳篷的下吏,在後者的追問下,分量和性質截然不同。

曹珝收刀的動作快如閃電。“鏘”的一聲,腰刀還鞘。他深深看了趙機一眼,那眼神複雜,警告、審視、還有一絲暫寄下的權衡。

“管好你的嘴。”他低喝一句,隨即轉身,大步走出帳篷,臉上已換了一副恭謹肅穆的神情。

趙機渾身一軟,徹底癱倒在褥子上,脖頸處被刀刃壓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臟仍在狂跳,後背的冷汗已然濕透重衣。他聽著帳篷外曹珝壓低的、帶著請罪意味的稟報聲,以及一個更尖細、更緩慢的宦官回應聲,內容模糊不清,但顯然,曹珝正在竭力將“帳篷內傷兵蘇醒略有動靜”一事,淡化成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良久,外麵的對話聲停止。沉重的腳步聲和甲胄聲逐漸遠去,禦輦的車輪聲再次響起,伴著“萬歲”的呼聲如潮水般湧向營寨更深處,最終漸漸平息。軍營重新恢複了那種備戰狀態的嘈雜,但似乎比之前更多了一種緊繃的亢奮。

帳篷簾被掀開,曹珝去而複返。他獨自一人進來,臉上的暴戾稍斂,但審視的意味更濃。他揮手讓原本帳篷裡那個早已嚇傻的年輕輔兵出去等候。

帳篷內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角落裡那個昏迷的傷兵粗重而不祥的呼吸聲。

“你說,你知道昨日驚馬緣由?”曹珝開門見山,目光如鉤,“若有半句虛言,某家的刀,不過暫寄你頸上片刻。”

趙機強撐著精神,大腦飛速回溯昨日融合記憶中的混亂畫麵,結合現代對牲畜習性的了解,謹慎措辭:“回將軍,昨日卑職被撞前,隱約見那馱馬……耳根後似有碩大牛虻叮咬,其痛驟發,加之周遭鑼鼓驟然齊鳴,人馬皆驚,故才失控。”他略去了自己躲閃不及的細節,將重點放在“牛虻”和“驟然鑼鼓”這兩個客觀因素上。牛虻襲擾牲畜常見,而大軍行進中號令不一、前隊後隊聲響驚擾也是常事,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既點出了可能存在的管理疏漏(驅蟲、號令協調),又未直接指責任何人。

曹珝目光微動,未置可否,這理由聽起來確實plausible。他更關心的是後者:“止血潰膿的偏方?你一個文吏,從何得知?”

“卑職……卑職少時體弱,家中曾延請一位遊方郎中診治,其人頗為古怪,留下些方劑雜說,其中便有提及外傷處理之法。卑職閒時翻閱,略記一二。”趙機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將來源推給虛無縹緲的“遊方郎中”,這是最安全、最無法查證的理由。

“哦?”曹珝走到那個昏迷的傷兵旁邊,用刀鞘挑了挑對方裹著肮臟布條、散發著腐臭氣味的傷腿,“此人腿傷已三日,高熱不退,你可有辦法?”

趙機的心又是一緊。他知道,這是考校,也是決定他下一刻命運的關鍵。他忍著惡心和眩暈,仔細看去。那傷兵小腿處胡亂包裹的布條已被膿血浸透,邊緣皮膚紅腫發亮,顯然感染嚴重。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這種傷勢幾乎等於被判了死刑。

“將軍,”趙機聲音沙啞但儘量清晰,“卑職所見……此法首重清創。需以沸水煮過之淨布(他勉強將‘消毒紗布’轉換為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詞彙),蘸取……蘸取烈酒,清洗傷口,將腐肉膿血儘數拭去。而後,可尋……蒲公英、地丁草等搗爛外敷,或有清熱毒之效。內服……則需清水,大量飲用,若能有綠豆熬湯更好。最重要的是,所用布條、淨水,皆需潔淨,傷處不可再沾汙穢。”

他說的,是最基礎的清創、消毒(用高濃度酒替代)、清熱解毒草藥外敷以及補液理念。雖然簡陋,但比起這個時代常見的用泥土、香灰甚至糞便塗抹傷口的做法,已是有天壤之彆的科學思路。

曹珝沉默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信或不信。他常年帶兵,自然見過無數傷兵死活,趙機所說的方法,步驟清晰,邏輯上似乎有些道理,尤其是強調“潔淨”,與他見過的一些老軍醫模糊的經驗之談有微妙吻合之處。

“你可知,若用你的法子,人死了,當如何?”曹珝冷聲道。

“卑職……卑職隻是據實而言,此法乃那郎中所述,卑職並未親試。”趙機連忙撇清,“此人傷勢已重,高熱昏迷,恐……恐尋常之法,亦難回天。卑職之法,或可……或可一試,博一線生機。”他不能說保證治好,隻能強調這是一線希望。

曹珝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頭上的傷,也是按此法處理的?”

趙機一怔,摸了摸頭上滲血的布條,苦笑道:“回將軍,卑職昏迷一日夜,方才蘇醒,尚未來得及……”

曹珝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片刻,他轉身朝帳篷外喊道:“來人!”

方才那年輕輔兵連滾爬爬地進來。

“去,按他剛才說的,找些烈酒,燒滾水,找乾淨的布來。”曹珝吩咐道,又看了一眼趙機,“先把他頭上的破布換了,按他的法子洗洗看。”顯然,他是想用趙機自己做個試驗。

輔兵連忙應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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