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熙攘的人流中,幾個身影悄然抵達。
北雲祈一身粗布灰衣,戴著鬥笠,掩去了過於昳麗的容貌和醒目的死白膚色,如同一個沉默的旅人,住進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棧。
他按照容修閉關前給出的模糊指引來到這裡,卻不知具體要尋找什麼,隻是心中那份空洞的牽引讓他無法停下腳步。
午後的陽光透過糊著泛黃棉紙的窗格,在茶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空氣裡彌漫著劣質茶葉的澀味、陳年木頭的氣味,以及百姓身上洗不掉的汗味與煙火氣。
幾張掉漆的方桌旁,坐著三五個茶客,多是些走街串巷的貨郎、碼頭卸完貨歇腳的力夫,或是一兩個穿著半舊長衫、看起來不得誌的老書生。
北雲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麵前擺著一碗渾濁的、幾乎看不到茶葉的粗茶。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短打,戴著一頂寬簷舊鬥笠,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他過於昳麗卻死白的膚色和那雙總是空洞寂寥的眼睛。
他安靜得像一塊投入水底的石頭,與周遭略帶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為一體。
“……嘿,聽說了嗎?宮裡那位!”
忽而,一個聲音從鄰桌傳來。
“啥事兒?老張你又聽到啥新鮮的了?”另一人抹了把額頭的汗,好奇的粗聲問道。
“還能啥事兒!長公主啊!”貨郎老張眼睛發亮:“就前幾天,那陣仗!我的老天爺,八匹大白馬拉的金車子!那麼老長的儀仗隊,從朱雀大街一直排到皇宮門口!聽說那是陛下失散了十幾年的親閨女,剛找回來!嘖嘖,直接就封了‘昭陽長公主’,住進了長樂宮!那可是以前皇後娘娘才能住的地兒!”
“真的假的?失散十幾年?怎麼找到的?”另一個茶客也被吸引了,湊過來問。
“那誰知道?宮裡的事兒,神神秘秘的。”老張擺擺手,又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不過我聽我那在宮裡當采辦的表舅的鄰居的二小子說,這位長公主啊,長得跟天上的仙女兒似的!比畫上的先皇後還好看!剛一進宮,陛下就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給月亮!”
“喲,那這可是真正的金枝玉葉,一步登天啊!”一人嘖嘖感歎,語氣裡混合著羨慕:“以後這櫟陽城,最尊貴的貴女,可就是這位了。”
“誰說不是呢!”老張灌了口茶,咂咂嘴:“就是不知道這位公主以前在民間過得咋樣,這下可是掉進福窩窩裡了……哎,你說,陛下會不會以後……”
他們的議論聲漸漸低下去,轉到了一些更不著邊際的、關於公主婚事和朝局影響的猜測上,帶著市井小民的臆想和豔羨。
北雲祈緩緩將碗中最後一點冰冷的茶根飲儘。
苦澀的滋味沿著喉嚨滑下,與心口的空洞一樣,寡淡而麻木。
鄰桌還在繼續說著這位秦國長公主的事情,可北雲祈卻沒有心思聽下去了。
他放下三個銅板在油膩的桌麵上,發出輕微的“叮”聲。
正當他準備齊聲離開之時,一道人影忽而擋在身前,緊接著,就是一道熟悉的聲音:“北大將軍?沒想到能在此地相逢,真是緣分。”
北雲祈抬眸,鬥笠下冰冷的視線看向來人,是裴九霄,燕國新君。
“我早就已經不是將軍了。”北雲祈冷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