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後,宋皖總算是撬開了白洛思緊閉的話匣子。
她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去餐館等他下班,有時帶一屜熱乎乎的包子,有時揣著兩杯燙嘴的熱奶茶,更多的時候,是拎著一個保溫桶,裡麵裝著她早起熬的雜糧粥。白洛思從最開始的局促道謝,到後來會主動接過來,指尖碰到保溫桶的壁,傳來溫溫的熱度。
他也會跟她說起一些零碎的小事,比如後廚的王師傅手很巧,會做甜糯的桂花糖藕;比如巷口的烤紅薯攤,冬天的生意總是最好;比如他小時候,媽媽會在雪天給他煮一碗紅糖薑茶,暖得人從腳尖到心底都發著熱。
宋皖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看他說話時眼底的光一點點亮起來,像被冰雪藏了許久的星星,終於肯露出一點微光。
周五的傍晚,宋皖揣著剛買的烤紅薯,走到餐館門口時,卻看見白洛思已經換好了衣服,站在路燈下等她。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襯得膚色愈發白淨,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紙袋子,看見她來,眼睛彎了彎:“今天下班早。”
宋皖驚訝地挑眉:“不用加班嗎?”
“嗯,店裡不忙。”白洛思朝她走過來,把手裡的紙袋子遞過去,“給你的,糖炒栗子,剛出鍋的。”
宋皖接過來,紙袋暖乎乎的,栗子的焦香鑽鼻而入。她低頭剝開一顆,金黃的果肉冒著熱氣,塞進嘴裡,綿密的甜香混著焦香在舌尖散開,燙得她微微眯眼,卻舍不得吐出來。
“好吃!”她含糊地讚歎,指尖沾了點栗殼上的細沙,白洛思見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過來,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背,帶著一點微涼的溫度,讓宋皖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洛思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吃栗子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目光落在她沾了點栗粉的鼻尖上,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沒伸手,隻是輕聲說:“慢點吃,剛出鍋的,燙。”
宋皖點點頭,剝栗子的動作慢了些,她低頭剝栗子時,睫毛輕輕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再抬眼時,眸子裡盛著的笑意,比糖炒栗子還要甜。宋皖一顆一顆仔細地把栗子剝好,放在掌心攢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遞到他麵前:“你也吃。”
白洛思愣了愣,路燈的光映在他眼底,亮得驚人。他沒接,隻是搖搖頭:“我不愛吃甜的。”
“這個不膩,是鹹甜口的,”宋皖固執地舉著掌心的栗子。
白洛思拗不過她,低頭拿起一顆放進嘴裡。溫熱的栗肉在舌尖化開,鹹甜交織的味道意外地合他的胃口。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也會在冬天炒一鍋栗子,放在炭火邊溫著,他和徐思齊搶著吃,吃得滿手都是栗殼,被媽媽笑著數落。
暖意從舌尖漫到心底,他看著宋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他猶豫了一下,手指輕輕摩挲著衣角,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卻格外清晰:“宋皖,周六有空嗎?”
宋皖剝栗子的手頓住了,猛地抬頭看他,白洛思比宋皖高出一個頭,她抬著頭望向他,水靈靈的眼睛中帶著一絲迷茫與驚喜。
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落在他的發頂,他的眼神很認真,不像平時那樣帶著點疏離的平靜,反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白洛思清了清嗓子,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耳根悄悄泛紅,“我知道巷尾新開了一家粥鋪,聽說他們家的皮蛋瘦肉粥和小籠包做得很好。周六中午,我想請你去吃。”
宋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裡的栗子“啪嗒”一聲掉回紙袋裡。她看著白洛思微微泛紅的耳根,忽然笑出聲,眉眼彎彎的,像盛滿了冬日的暖陽。
“好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雀躍,“我周六,有空。”
白洛思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被點燃的星辰。他點點頭,嘴角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比巷口的路燈還要暖。
那天晚上,宋皖躺在床上,抱著那個裝著栗子殼的紙袋,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的聲響像一首溫柔的歌。她想起白洛思認真的眼神,想起他泛紅的耳根,想起他吃栗子時微微抿起的嘴角,想起他說“我想請你去吃”時,帶著點緊張的語氣。
心裡像是揣了一顆熱乎乎的糖炒栗子,一點點化開,甜得人發軟。
周六的中午,陽光難得地透過雲層,灑在積著雪的街道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屋簷上的冰棱滴著水,落在雪地裡,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白洛思早早就等在了粥鋪門口,身上的深灰色毛衣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手裡還拎著一個袋子,裡麵裝著一杯熱乎的薑汁撞奶。看見宋皖來,他迎上去,把薑汁撞奶遞給她:“剛買的,趁熱喝。”
宋皖接過來,指尖傳來暖意,杯壁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她抬頭看他,笑眼彎彎:“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這個?”
白洛思的耳根又紅了紅,目光落在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上,低聲說:“看你經常給我帶,我就覺得你肯定很喜歡,就帶給你了。”
粥鋪裡暖融融的,彌漫著食物的香氣,蒸籠裡的小籠包滋滋地冒著熱氣,砂鍋粥咕嘟咕嘟地翻著泡。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籠小籠包,又加了一碟涼拌黃瓜。熱氣氤氳著,模糊了窗外的雪景,也模糊了兩人之間那些小心翼翼的距離。
白洛思給宋皖夾了一個小籠包,指尖捏著竹筷的一端,動作輕緩得怕碰碎了那薄得透光的皮:“嘗嘗看。”
宋皖咬了一口,鮮美的湯汁在舌尖散開,暖得她眉眼都舒展開來。她看著對麵的白洛思,他正低頭慢慢喝著粥,側臉的線條柔和得不像話,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發頂,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穿過玻璃,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宋皖舀了一勺粥,溫熱的米粒滑過喉嚨,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白洛思,眼睛亮閃閃的:“對了,你還記得嗎?徐思齊說你以前畫的速寫特彆好,連老師都誇你是好料子,說你隨便幾筆就能把人畫活。”
白洛思喝粥的動作頓了頓,湯匙懸在唇邊,眼底閃過一絲怔忪,隨即又漫上淡淡的溫柔。他放下湯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杯裡的薑汁撞奶還冒著熱氣,暖得他指尖微微發癢,聲音輕得像羽毛:“那都是很小時候的事了,畫得不好。”
“我才不信,”宋皖放下勺子,雙手撐著下巴,目光裡滿是期待,“我總覺得,能畫出那樣的畫的人,心裡一定藏著很多很多的溫柔。你畫的落雪鬆柏,是不是像真的一樣,連鬆針上的雪粒都能看得清?還有你畫的媽媽,是不是也……”
她的話沒說完,卻看見白洛思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眼底泛起一層淺淺的濕潤。他沉默了幾秒,視線落在窗外的雪地上,那裡有幾隻麻雀蹦蹦跳跳地啄著雪粒,陽光落在它們的羽毛上,閃著細碎的光。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動,像是解開了什麼塵封已久的鎖:“等……等天氣暖和些,我把那本速寫本找出來,給你看。”
宋皖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點亮的星星,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漾開,連帶著臉頰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紅暈:“太好了!我還想讓你教我畫畫呢,我畫的小人總歪歪扭扭的,一點都不好看。”
白洛思看著她雀躍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染得眉眼都溫柔了幾分。他想起那本被鎖在櫃子最深處的速寫本,封麵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裡麵畫滿了落雪的公園、暖黃的路燈、媽媽坐在窗邊縫棉衣的側臉,還有他和徐思齊在雪地裡追逐的身影。那些被塵封的時光,那些被他小心翼翼藏起來的熱愛,好像在這一刻,隨著粥碗裡的熱氣,一點點蘇醒過來。
他忽然覺得,把那些畫拿出來,好像也不是什麼難事。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輕而堅定,“等春天來的時候,我教你。”
宋皖笑得更開心了,伸手舀了一大勺粥遞到他碗裡:“一言為定!”
白洛思看著碗裡堆起來的粥,又看了看宋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陽光穿過窗欞,落在兩人相視而笑的臉上,暖融融的。
宋皖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
那些被冰雪掩埋的舊時光,正在慢慢解凍。而新的時光,正伴著一碗熱粥的香氣,緩緩拉開序章。
周一
早讀課下課,林淼趴在桌上,盯著數學卷子上的紅叉歎氣,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宋皖湊過來,看到她卷子上密密麻麻的錯題,忍不住笑了:“怎麼愁成這樣?”
“還不是數學!”林淼把卷子推到宋皖麵前,語氣委屈,“上次摸底考才考了65分,我媽說再考不好,就不讓我報校園隨筆的投稿了。”她忽然眼睛一亮,拽住宋皖的胳膊,“皖皖,你數學進步這麼大,快教教我!你教我數學,我教你怎麼跟白洛思增進感情,咱們互利共贏!”
宋皖被她逗笑,點頭答應。接下來的課間,宋皖拿著草稿紙,一步步給林淼講錯題,林淼聽得認真,偶爾會打斷她,嘰嘰喳喳地出主意:“你下次跟白洛思去散步,他要是給你看他的畫冊的話,你就假裝看不懂畫冊,讓他給你講,這樣就能多待一會兒!”“還有啊,你可以給他送點關於繪畫的用具啊,這叫投其所好,我的皖皖什麼都好,就是在感情的事上不開竅!”
兩人頭挨著頭,一個講題,一個出謀劃策,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們身上,連空氣中都帶著甜甜的、並肩努力的味道。林淼看著宋皖認真的側臉,心裡忽然不那麼焦慮了——原來不管是學習還是愛情,有人陪著一起努力,就沒那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