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拐過巷口時,日頭已經壓到村東的土坡上。他胃裡那股子斷腸草水鬨騰出的酸氣還沒散乾淨,走兩步就得深呼吸一口,順便把袖口的金線經絡圖捋順——剛才在槐樹底下耍了一通“喝毒自證清白”,袖子都擼亂了。
身後沒人追上來報官,也沒人抬桃木釘來釘他腦門,看來這波“科學驅邪”效果不錯。
剛走到村尾那座塌了半邊牆的破廟前,就見張老三領著七八個村民蹲在門口,手裡攥著繩子、木板、舊門板改的匾額,正對著一塊歪斜的石碑指指點點。
“就這兒?”霍安走近,掃了一眼廟門上掛著的蛛網和一串乾辣椒——也不知道是辟邪還是防耗子。
“可不是!”張老三站起來拍腿,“咱村沒大夫,供的又是藥王菩薩,你住這兒最合適!香火雖斷了三十年,梁沒塌,牆也結實,屋頂漏雨的地方我帶人補了茅草。”
霍安抬頭看去,廟門上方橫著一根朽木,確實能掛匾。他點點頭:“行,那就立館。”
話音未落,人群裡一個瘦老頭突然跳出來,舉著根竹竿喊:“慢著!這廟可是咱村的!你要占,得交租子!”
“李瘸子,你哪回不蹭我熬的風濕膏?”霍安眼皮都沒抬,“上個月你還偷拿我曬的蒼術泡腳,燙得整宿罵娘。”
“那是……那是試藥性!”李瘸子嘴硬。
“那你再試一次,這次加了蜈蚣粉。”霍安從藥葫蘆裡掏出個小瓶晃了晃,“保準讓你三天說不出人話。”
眾人哄笑,李瘸子灰溜溜縮回人群。
張老三趁機招呼人動手。兩個壯漢扛著塊新刨平的鬆木板爬上梯子,用麻繩綁在門框上。霍安掏出身上的炭條,在木板上刷刷寫下三個字:**安醫館**。
字不大,但筆畫硬朗,像銀針紮進皮肉那樣乾脆利落。
“好!”有人鼓掌。
“這名字實在,不虛頭巴腦。”一個婦人點頭,“不像‘濟世堂’‘回春閣’,聽著像騙錢的。”
“就是太素了點。”張老三嘀咕,“要不要描個金邊?”
“省省吧。”霍安把炭條往懷裡一塞,“等哪天真賺了錢,再請人寫副對聯——‘但願世間人無病,不怕架上藥生塵’。”
這話聽著有點酸,可沒人笑。幾個上年紀的還低頭抹了把眼角。
正說著,廟簷下突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
眾人抬頭,隻見屋脊瓦縫裡鑽出個小腦袋,嘴裡正嚼著什麼東西,腮幫子一鼓一鼓。
“抓賊!”不知誰喊了一聲。
那腦袋“嗖”地縮回去,但下一秒,一個瘦小身影從破窗翻出,落地時摔了個狗啃泥,手裡的東西卻死死護在懷裡。
是個孩子,約莫十二歲,圓臉曬得通紅,缺了顆門牙,穿著件比他長兩尺的破短褐,跑起來像拖著口袋。
“站住!”幾個村民追上去。
孩子慌不擇路,一頭撞進霍安懷裡,差點把他撞個趔趄。
霍安低頭一看,小孩手裡攥著半截黃澄澄的果子,沾著香灰。
“供果?”他挑眉。
孩子仰起臉,眼神倒不躲閃:“餓。”
就一個字,嗓門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霍安沒鬆手,反而捏住他手腕翻過來——掌心有幾道新刮的血痕,指甲縫裡嵌著艾草碎屑。
“你摸過神案上的艾草束?”他問。
“嗯。”小孩喘著氣,“它……味道不對。”
“哦?”霍安來了興趣,“哪兒不對?”
“太衝。”小孩皺眉,“像是混了臭椿葉,熏久了頭疼。”
霍安一愣。
這廟年久失修,神案上的艾草都是村民年初隨便紮的,沒人講究配伍。但這孩子居然靠聞味兒就分辨出雜質?
他鬆開手,轉而從藥包裡掏出一小撮真正的陳年艾絨,遞過去:“聞這個。”
小孩湊近嗅了嗅,眼睛忽然亮了:“這個才對!溫,不刺鼻,入肺底。”
“好鼻子。”霍安點點頭,“你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