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落在那扇歪斜的門板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霍安邁出一步,腳下踩碎一片枯葉。孫小虎跟在後頭,嘴裡還嚼著半塊冷餅,腮幫子一鼓一鼓,像隻偷食的倉鼠。
“師父,你真要把那毒丸當糖豆吃?”他咽下最後一口,仰頭問。
“不是毒丸,是藥。”霍安頭也不回,“劑量對了,砒霜都能治寒熱。”
“可他們說吃了會上癮,骨頭會軟,人變傻……”
“那就看誰更懂藥。”霍安拍拍懷裡瓷瓶,“我這三份‘毒藥’,明早送去老郎中那兒化驗的那份最輕,泡酒的那份加了引子助藥性,我自己吃的這份——”他頓了頓,“多了一味輔料。”
“啥?”
“秘密。”霍安眨眨眼,“說了就不靈了。”
孫小虎撇嘴,低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兩人一前一後走回破廟,日頭已偏西,牆角曬著幾簸箕剛翻過的藥材,金銀花、薄荷、車前草攤得整整齊齊。霍安蹲下扒拉了幾下,眉頭微皺:“誰動過我的藥櫃?”
“沒……沒有啊。”孫小虎聲音發虛,手往身後一藏。
霍安回頭,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截褐色根須上:“那你藏的是什麼?”
“這個?”孫小虎訕笑,“就……就是撿的。”
“撿的?”霍安伸手一拽,抽出一把混雜的藥渣,“這是從我櫃子裡第三格拿的黃連須,摻了半夏粉,還有……嗯?怎麼有股甜味?”
他撚起一點粉末湊近鼻尖,忽然眯眼:“你嘗了?”
“沒!絕對沒!”孫小虎連連擺手,門牙缺處漏風,“我就……聞了一下。”
“哦?”霍安慢悠悠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包,“那我紮你一下試試,舌頭麻不麻?要是麻,說明你嘗了;不麻,算我冤枉你。”
“彆彆彆!”孫小虎跳開兩步,“我說我說!我就是……嘗了一點點!就一點點!”
“多少?”
“就……就指甲蓋那麼大點兒!”
霍安盯著他:“為什麼?”
“我想知道它為啥叫‘鎖脈丹’。”孫小虎撓頭,“昨兒聽你說完,我睡不著,就想……是不是吃了真的會上癮?所以我偷偷開櫃,取了點混合的渣子,兌水喝了。”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三指搭脈。孫小虎屏住呼吸,臉都憋紅了。
半晌,霍安鬆手:“脈象浮滑帶滯,肝經微顫——你小子,膽子比驢還大。”
“那……我會不會死?”孫小虎小聲問。
“死不了。”霍安歎氣,“但你再敢偷藥,我就把你掛房梁上晾三天,當臘肉熏。”
“我不怕!”孫小虎挺胸,“臘肉香!”
霍安翻白眼:“你還嘴硬。”他起身拍灰,“不過……你剛才說,你喝了混合藥渣?”
“對啊,兌了熱水,像喝糊糊。”
“味道呢?”
“苦,特彆苦,然後有點澀,最後……咦?”孫小虎突然瞪眼,“最後居然回甜了!而且甜得不一樣,不是糖那種甜,是……是像甘草又不像甘草,帶點涼氣,順著喉嚨往下走。”
霍安眼神一凝:“你確定?”
“我舌頭可靈了!”孫小虎得意,“去年張嬸燉湯多放了半錢附子,我一口就嘗出來,救了她全家!”
霍安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轉身拉開藥櫃最底層抽屜,取出一個陶罐,倒出些黑色顆粒:“嘗這個。”
“又來?”孫小虎咧嘴,“你不怕我中毒?”
“少廢話。”霍安把顆粒放在他掌心,“閉眼,用舌頭頂著嘗,不準咽。”
孫小虎翻個白眼,伸出舌頭,小心翼翼舔了一下,眉頭立刻皺成一團:“苦死了!比黃連還衝!等等……”他忽然停住,眼睛睜大,“這苦裡藏著一股腥,像是鐵鏽,又像血乾了的味道……然後……又有甜?不對,不是甜,是麻!舌尖開始麻了!”
霍安迅速掏出銀針,在他手腕紮了一下,麻感立消。
“厲害。”霍安點頭,“你能嘗出毒性層次,還能分清後勁變化。”
“那當然!”孫小虎咧嘴笑,“我從小餓出來的本事。餓極了的人,吃觀音土都知道哪塊泥沙少。”
霍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孩子不像十二歲,倒像個活了半輩子的老江湖。他收起陶罐,又遞過去另一撮粉末:“這個呢?”
“又來?”孫小虎哀嚎,“你當我舌頭是試藥石?”
“你是第一個敢嘗我藥的人。”霍安道,“也是唯一一個嘗了還不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