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凳的冰涼透過單薄的運動褲,沁入肌膚。葉深坐在晨光與池塘水汽交織的微涼空氣裡,緩緩做著深呼吸。每一次吸氣,都試圖將山間清晨的清冽壓入肺腑,滌蕩胸腔內殘留的、屬於昨夜的酒氣和這具軀殼自帶的、陳腐的頹敗;每一次呼氣,都伴隨著刻意放緩的節奏,仿佛要將某種無形的枷鎖,連同濁氣一並吐出。
這簡單的吐納,是前世在殯儀館值夜時,跟一個快要退休的老門房學的。老人信些玄乎的東西,說殯儀館陰氣重,夜班的人容易“沾上不乾淨”,早晚這麼呼吸幾下,能“固本培元,驅散晦氣”。葉深不信那些,但發現這麼做確實能讓因熬夜而昏沉的頭腦清醒些,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
此刻,這習慣性的動作,在這陌生的軀體裡進行,卻格外艱難。肺部像是生鏽的風箱,每一次擴張都帶著滯澀感,氣息短淺,根本無法深入丹田。胸口隱隱作痛,喉嚨發乾發癢。這具身體,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不僅是被酒色掏空,恐怕長期的混亂作息、不當飲食、或許還有某些藥物(記憶碎片裡有色彩鮮豔的藥片和吸入劑的模糊影像)的濫用,已經對內臟,尤其是心肺和肝臟,造成了實質性的損傷。
一套呼吸做完,非但沒有神清氣爽,反而有些氣短頭暈。他停住,手扶在冰涼的石桌邊緣,指尖微微用力。晨光下,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卻蒼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見,缺乏血色和力量感。
這就是“葉三少”的皮囊。一具華麗的、昂貴的、年輕卻內裡早已開始腐敗的皮囊。是家族用錦衣玉食堆砌出來的、展示“財富”與“溺愛”(或者說“放棄”)的標本。是“紈絝”二字最直觀的載體。
他需要徹底了解這具皮囊,從內到外,從優勢到隱患,就像前世在搬運遺體前,總會快速而專業地評估其重量、僵直程度、有無外傷或滲出物,以決定最佳的承重點和移動方式。
了解,是為了掌控。掌控,是為了改變,為了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
他站起身,不再試圖進行更劇烈的活動,轉身走回小樓。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徹底搜查“聽竹軒”,尤其是“葉三少”最常活動的區域:一樓客廳、臥室,以及那個看似整潔卻冰冷的書房。
他首先回到臥室。陽光已經開始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淩亂的地毯上投下幾道金色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房間裡的混亂在光線下無所遁形。他走到窗邊,“唰”地一聲拉開了厚重的遮光簾,更多的陽光湧入,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也讓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很好,讓陽光進來。讓這具習慣了黑暗和混亂的軀體,也曬曬太陽。
他沒有立刻動手整理,而是開始係統地、細致地檢查。先從那張kingsize的大床開始。掀開淩亂的被褥,檢查床墊、枕頭下方、床底板縫隙。除了幾枚不知道哪個女伴遺落的廉價耳釘,幾根長發,一些食物的碎屑,沒有特彆發現。床頭櫃的抽屜裡,塞滿了各種藥瓶——安眠藥、止痛片、進口的“助興”藥物、一些成分不明的維生素補充劑,還有半盒開封的保險套。他拿起那些藥瓶,逐一查看標簽和成分說明。大部分是處方藥,但開藥人名字五花八門,顯然來自不同渠道。他將那些成分可疑、副作用不明的藥物挑出來,放在一邊。
梳妝台(一個男性臥室裡出現梳妝台,本身就透著怪異)上堆滿了男士護膚品、香水、發膠,都是奢侈品牌,很多甚至沒有開封。抽屜裡是名表、袖扣、領帶夾等配飾,同樣琳琅滿目,不少還帶著價簽。他隨意拿起一塊表,沉甸甸的,表盤複雜,鑲著碎鑽,價值不菲,但表殼上有幾道明顯的劃痕,像是被隨意丟棄碰撞過。這些都是“葉三少”用來裝點門麵、彰顯身份的工具,但顯然並未被珍惜。
衣櫃占據了整整一麵牆。他拉開櫃門,裡麵按照季節和顏色,掛滿了各式衣物,從休閒到正裝,從運動到禮服,無一不是頂尖品牌,很多甚至連吊牌都沒拆。然而,角落裡也胡亂堆著一些穿過的、帶著酒漬和不明汙漬的衣物,散發著異味。他快速翻檢,在一些西裝內袋、褲子口袋、外套夾層裡,發現了零散的現金(數額不大)、幾張酒吧或會所的會員卡、幾張皺巴巴的名片(來自一些模特、小演員、或者所謂的“投資人”),以及……一個壓在衣櫃最底層抽屜角落的、硬皮筆記本。
筆記本不大,黑色封麵,沒有任何標識,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舊,與周圍奢華的環境格格不入。葉深心中一動,將它拿了出來。翻開,前麵幾十頁是空的。但翻到中間偏後,開始出現了一些淩亂的、用黑色墨水筆寫下的字跡。字跡很潦草,有時力透紙背,有時又輕飄模糊,似乎是在不同情緒、不同清醒狀態下寫就。
“x月x日,又輸了……三百萬……車抵押了……不能讓大哥知道……”
“x月x日,老頭子咳血了……醫院……葉琛那眼神……巴不得他馬上死吧……我也是……”
“x月x日,林家的女人……照片看了……真像個鬼……要我娶?衝喜?哈哈……葉家的臉麵……值多少錢?”
“x月x日,媽又偷偷給我錢……哭什麼……煩……”
“x月x日,爍狗今天又找茬……在車庫……真想撞死他……”
“x月x日,沒意思……什麼都沒意思……”
“x月x日,頭疼……藥沒了……”
“x月x日,如果……”
記錄斷斷續續,時間跨度大概有一年多。沒有完整的敘述,隻有碎片化的情緒宣泄、事件記錄和極端想法。字裡行間,充滿了壓抑、憤怒、自厭、絕望,以及深深的無力感。這是一個被困在“紈絝”皮囊下,清醒時痛苦,麻木時放縱的靈魂,留下的最後一點真實的痕跡。
葉深一頁頁仔細看著,目光沉靜。這些碎片,印證了他之前的許多猜測,也提供了一些更具體的細節。葉琛的監視,葉爍的欺淩,母親的軟弱,對這場婚姻的厭惡和恐懼,對自身處境的絕望,以及……對“藥”的依賴在加深。
他將筆記本合上,沒有放回原處,而是拿著它,走出了臥室。
樓下客廳的狼藉,在陽光下更加觸目驚心。他沒有急著去翻檢那些垃圾,而是先走到了那個巨大的電視櫃前。櫃子裡除了各種遊戲主機、影碟,還有一個隱藏的保險櫃,嵌在牆體裡,需要密碼。記憶裡,原主似乎用過這個保險櫃存放一些比較重要的東西,比如某些“借據”、合同副本,或者特彆值錢的小件物品。密碼……葉深嘗試回憶,幾個數字組合閃過腦海:生日?不對。母親生日?似乎也不是。最後,他嘗試了原主母親蘇婉的生日加上他自己的生日,組合了幾次。
“嘀”一聲輕響,保險櫃的門彈開了。
裡麵東西不多。幾份文件,用牛皮紙袋裝著。一摞現金,大概幾十萬。幾個絨布盒子,打開是珠寶——男式的鑽石胸針、藍寶石袖扣,還有一條女式的鑽石項鏈,標簽還在,像是沒送出去的禮物。一個車鑰匙,標誌是躍起的駿馬。還有……一個巴掌大小、扁平的黑色金屬盒,沒有任何標識,入手冰涼沉重,與周圍的金玉之物格格不入。
葉深首先拿起文件。一份是位於城郊一處小型彆墅的產權文件,持有人是葉深,但附帶的協議顯示,這處房產被抵押給了某個小額貸款公司,借款金額不菲,利率高得嚇人,已經逾期。一份是幾份酒吧、會所的“乾股”協議,比例很小,更像是“保護費”的變種。還有一份,是某個賽車俱樂部的會員協議,附帶高額保險和免責條款。最後一份,用回形針彆著幾張紙,標題是《關於葉深與林薇小姐婚約事宜的初步意向備忘錄》,落款有葉家和林家的公章,日期是三個月前。他快速瀏覽,條款極其簡略,主要約定了雙方名義上的婚約關係,葉家將獲得林家某個南部港口項目的部分優先投資權,而林家則得到葉家在一定領域內的政治人脈支持。關於“葉深”和“林薇”本人,除了名字和“衝喜以期安康”一句模糊表述,再無其他。他,和她,都隻是交易符號。
他將文件放回,拿起那個黑色金屬盒。入手很沉,密度極高。表麵光滑,沒有任何縫隙或按鈕。他試著用力按壓、旋轉、滑動,都紋絲不動。晃了晃,裡麵沒有聲響。這到底是什麼?記憶裡沒有關於它的任何信息。他仔細觀察,在某個角度下,似乎能看到金屬表麵有極其細微的、非自然形成的暗紋,但看不真切。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簡單。他將其小心地放在一旁。
接著,他走向那片狼藉的中心——茶幾和沙發區域。這裡才是“葉三少”日常“生活”的核心。他戴上從廚房找到的一次性手套(幸好廚房還有些未開封的清潔用品),開始清理。空酒瓶(各種洋酒、紅酒、香檳,很多隻喝了一小半),外賣餐盒(油膩變質,散發酸臭),煙灰缸裡堆積如山的煙蒂(各種品牌,有些還混著可疑的粉末),散落的藥片(顏色鮮豔,形狀怪異),皺巴巴的紙幣和硬幣,撕碎的照片(有他自己的,也有不同女人的),被踩扁的遊戲手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