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是記憶碎片湧現時最直接的先兆。不是宿醉那種沉悶的、太陽穴被箍緊的脹痛,而是一種更尖銳、更深入的,仿佛有冰錐在顱骨內側輕輕刮擦,又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腦漿裡強行轉動的撕裂感。
葉深(背屍人)扶著廚房冰冷的石英石台麵邊緣,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鍋裡,白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米香混合著水蒸氣,在空曠的廚房裡彌漫。他剛剛嘗試著煎了個雞蛋,但手抖得厲害,火候沒控製好,邊緣焦黑,蛋黃也破了,此刻正和賣相不佳的煎蛋一起,躺在潔白的骨瓷盤裡,像個失敗的證據。
身體的虛弱和笨拙讓他煩躁,但更讓他警惕的,是隨著他嘗試操控這具軀體進行一些“正常”活動時,腦海裡不受控製翻騰起來的、屬於原主“葉三少”的記憶碎片。它們不再僅僅是模糊的畫麵和情緒,開始帶上更具體的場景、聲音、甚至氣味。
碎片一:冰冷的大理石地麵,膝蓋的鈍痛。
?……
?視角很低,像是跪著或癱坐著。眼前是光可鑒人的深色大理石地板,倒映著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吊燈,和一雙擦得鋥亮的純手工定製牛津鞋。鞋尖對著他,紋絲不動。
?一個冰冷、威嚴、缺乏起伏的男聲從上方傳來,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神經上:“……這就是你的期末成績?葉家的臉,被你丟儘了。”
?“抬起頭來。”
?他(原主)畏縮地,緩慢地抬起頭。逆著光,隻能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麵容模糊,唯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亮得懾人,沒有絲毫溫度,隻有審視和……失望?不,是更深的,近乎厭棄的冷漠。是父親,葉宏遠。
?“從明天起,你的卡我會讓人重新設定額度。除了必要開銷,其他的,等你學會什麼叫‘分寸’再說。”
?“還有,下周林家的晚宴,你必須出席。穿得體麵點,彆像個街邊的混混。記住你的身份。”
?身份……什麼身份?葉家的恥辱嗎?他(原主)想反駁,想嘶吼,但喉嚨像是被凍住了,隻有屈辱和恐懼在胸腔裡衝撞,最後化作更深的麻木和自暴自棄。
?……
碎片二:刺耳的引擎轟鳴,扭曲的快感,還有……濃烈的血腥味。
?……
?視野高速晃動,兩側的霓虹拉成模糊的光帶。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幾乎要掀翻車頂。副駕駛上穿著清涼的女伴在尖叫,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
?他(原主)雙手緊緊攥著方向盤,指節發白,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仿佛沒有儘頭的盤山公路,瞳孔因為某種化學物質和腎上腺素而放大。車速表上的指針瘋狂向右擺動,逼近紅色·區域。
?“再快點兒!三少!再快點兒!”副駕的女伴尖叫著。
?後座還有人在吹口哨,大笑。
?一種混合著恐懼、亢奮、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在血管裡燃燒。踩下油門的腳在發抖,但就是不想鬆開。
?然後,彎道。輪胎抓地力不足的刺耳摩擦聲。女伴陡然變調的、真正充滿恐懼的尖叫。失控的離心力。天旋地轉。
?“砰——嘩啦——!”金屬扭曲、玻璃碎裂的巨響。
?劇痛從身體的各個部位傳來。溫熱的、粘稠的液體糊住了眼睛,嘴裡是濃重的鐵鏽味。音樂停了,隻剩下某種液體滴答滴答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其他車輛的鳴笛。
?有人把他從變形的車體裡拖出來,咒罵著。他(原主)模糊的視線裡,看到副駕那個剛才還在尖叫的女伴,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在座椅上,頭上臉上都是血,一動不動。
?“死了?媽的……真晦氣……”拖他出來的人低聲罵了一句,然後開始打電話,聲音慌亂卻熟練,“……是,出事了,環山公路……對,處理乾淨,錢不是問題……”
?……
碎片三: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母親壓抑的哭聲。
?……
?視野是單調的白色天花板。鼻腔裡是醫院特有的、濃烈的消毒水味道,掩蓋不住底下隱約的血腥和腐朽氣息。身體多處包裹著紗布,一動就疼。
?床邊坐著一個女人,很美,但眉眼間籠罩著化不開的哀愁和疲憊,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她握著他(原主)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手指冰涼,輕輕顫抖。她在哭,沒有聲音,隻有眼淚無聲地、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雪白的被單上,洇開深色的痕跡。是母親,蘇婉。
?“深深……你怎麼這麼傻……”她的聲音哽咽,破碎,“你要是出了事,讓媽媽怎麼辦……”
?他(原主)心裡有一瞬間的酸澀,但很快被更強烈的煩躁取代。又是這樣,除了哭,還能做什麼?
?“你爸他……很生氣。”蘇婉擦著眼淚,聲音更低,“這次的事情,葉琛……你大哥幫忙壓下去了,花了不少錢,也打點了很多關係。那個女孩家裡……也同意了和解。但……”
?但什麼?但他這個廢物,又給家裡惹了天大的麻煩。但他又一次證明了,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累贅。
?“你二哥他……說話難聽,你彆往心裡去。等你好了,去跟你爸,跟你大哥認個錯,以後……以後彆這樣了,好嗎?”蘇婉近乎哀求地看著他。
?他(原主)閉上眼,不想再看。認錯?有什麼錯?他就是想找點樂子,誰知道會這樣?所有人都在指責他,沒有人真的關心他差點死了,沒有人問他怕不怕。他們隻關心葉家的臉麵,隻關心麻煩有沒有擺平。
?心底的冰冷和叛逆,像野草一樣瘋長。
?……
碎片四:酒吧迷離的燈光,貼近的溫熱軀體,和指甲掐進皮肉的痛感。
?……
?音樂震耳欲聾,燈光光怪陸離。空氣裡混雜著煙、酒、汗水和廉價香水的味道。他(原主)靠在柔軟的卡座裡,手裡端著酒杯,眼神已經有些渙散。
?一個身材火辣、畫著濃妝的女人貼了上來,手臂像蛇一樣纏上他的脖子,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他耳邊:“三少,一個人喝悶酒多沒意思呀……”
?女人的手不老實地下滑,劃過他的胸膛,帶來一陣戰栗。但他(原主)心裡卻一片麻木,甚至有些厭煩。又是這樣。用錢買來的溫度,用酒精麻痹的感官。
?女人湊得更近,紅唇幾乎貼上他的耳朵,聲音壓低,帶著誘惑和某種暗示:“聽說……三少最近手頭有點緊?我認識幾個朋友,有點‘好玩’的東西,能讓你……忘記所有煩惱,爽上天哦……”
?“錢不是問題……”他(原主)嘟囔著,從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鈔票,塞進女人低胸的衣領。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皮膚,卻隻覺得油膩。
?“討厭……”女人嬌笑著,手指卻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留下幾個清晰的指甲印,“那待會兒……去我那兒?保證讓三少您……欲·仙·欲·死……”
?他(原主)沒有回答,隻是將杯子裡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儘。火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卻暖不了胸腔裡那塊越來越冷的角落。忘記?如果能忘記,該多好。忘記父親的冷漠,母親的眼淚,兄長的鄙夷,忘記自己是“葉三少”這個事實……
?……
碎片五:黑暗的樓梯間,粗重的喘息,和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
?……
?環境很暗,隻有安全出口指示燈幽幽的綠光。是某個會所或者酒店的消防樓梯間。空氣裡有灰塵和潮濕的味道。
?他(原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摜在冰冷粗糙的水泥牆上,後背劇痛,忍不住悶哼一聲。
?麵前是一個高大健壯的身影,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清對方臉上毫不掩飾的獰笑和鄙夷。是二哥,葉爍。
?“跑啊?怎麼不跑了?我的好弟弟。”葉爍的聲音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葉深(原主)的臉,力道不輕,啪啪作響,“聽說你又在外頭打著葉家的旗號借錢?還玩死了人?可以啊,長本事了,淨給葉家臉上抹黑!”
?“我沒有……”他(原主)想辯解,聲音虛弱。
?“沒有?”葉爍嗤笑一聲,猛地一拳砸在他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