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聽竹軒的門被敲響。
敲門聲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克製。葉深從書房的窗邊收回目光,那裡可以瞥見通往主宅的回廊一角。他放下手中那把觸感冰涼的黑色金屬盒——它依舊紋絲不動,無法打開,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將它鎖回抽屜,然後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勉強算是得體的淺灰色羊絨衫(從衣櫃裡翻出來的,標簽都沒拆,尺寸剛好,但款式顯然不是“葉三少”平時會穿的風格,不過眼下顧不上了),緩步下樓。
打開門,外麵站著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是葉宅的管家,姓周,記憶中大家都叫他“周叔”。他大約五十歲上下,麵容清臒,眼神平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距離感,像一尊精心打磨過的石像,沉默地執行著葉家的規矩。
“三少爺。”周管家的聲音平穩無波,微微躬身,姿態無可挑剔,但葉深敏銳地捕捉到他目光在自己身上那件與平時風格迥異的衣服上,極其短暫地停頓了零點一秒。“老爺請您過去一趟。在主廳。”
“現在?”葉深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宿醉未消的沙啞,並適時地揉了揉太陽穴,做出頭痛狀。
“是的,三少爺。”周管家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大少爺和二少爺已經過去了。林家……林老先生和林夫人稍後也會到,有些事情,需要當麵商議。”
林家的人也來?當麵商議?葉深心頭微凜。看來,這所謂的“聯姻”,要正式擺上台麵了。而且,選在這個時間,在葉宏遠身體明顯不佳的情況下,恐怕不隻是“商議”那麼簡單,更像是一種通牒,或者……施壓。
“知道了。”他簡短地應了一聲,沒有多問,側身示意周管家稍等,“我換件衣服。”
他沒有邀請周管家進門。這個舉動,讓周管家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以往的三少爺,要麼是醉醺醺地不耐煩答應,要麼是直接無視,甚少有這樣略顯“正式”的回應,更不會在意是否需要換件更“合適”的衣服。
葉深轉身上樓,動作不急不緩。他需要這點時間,調整狀態,準備迎接進入葉家核心區域後的第一場“正式”交鋒。記憶碎片裡關於葉家主宅、關於父親葉宏遠、關於那兩位“兄長”的信息,開始快速回放、組合。
主廳,是葉家老宅的中心,也是葉宏遠處理重要家事、接待貴客的地方。那地方,對“葉三少”而言,與其說是家的一部分,不如說更像一個充滿壓抑和審判意味的法庭。
他很快換上了一套稍微正式些的深藍色休閒西裝,沒有打領帶,頭發隨意梳了梳,沒有刻意遮掩宿醉的痕跡,甚至在身上噴了點淡淡的、帶著木質調的香水(原主的存貨),以掩蓋可能殘留的酒氣。鏡中的年輕人,依舊臉色蒼白,眼帶倦容,但眼底深處那份屬於“葉三少”的頹廢和暴躁,已被他小心地收斂起來,換上一種混合著些許不耐、些許木然、以及不易察覺的戒備的神情。
這很符合一個被突然叫去“商議”不情願的婚事、且深知自己不受待見的紈絝子弟形象。
再次下樓,周管家依舊站在門外,姿勢沒有任何變化,仿佛一尊精準的時鐘。“三少爺,請跟我來。”
葉深點點頭,默默跟在周管家身後半步的距離,踏出了聽竹軒的月洞門。陽光很好,灑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但他心底卻是一片冷靜的審慎。他不再刻意觀察四周,而是微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前方周管家一絲不苟的褲腳和光亮的皮鞋上,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沿途的一切聲響。
回廊曲折,移步換景。葉家老宅占地麵積驚人,融合了傳統中式園林的精致和現代建築的恢宏。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假山流水,綠樹掩映。但這一切在葉深眼中,都透著一股匠氣的精心和冰冷的距離感。這裡的每一塊磚石,每一株草木,似乎都在無聲地訴說著葉家的財富、權勢和……不容逾越的規矩。
路上遇到幾個正在打掃或修剪花木的傭人,見到周管家和他,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退到一旁,低眉順眼,不敢直視。那種恭敬,是刻在骨子裡的,也透著疏離。
越靠近主宅核心區域,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就越強。空氣似乎都變得更加凝滯,連鳥鳴聲都稀少了許多。
終於,穿過一道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由整塊漢白玉鋪就的庭院,中央設有水池和銅鑄仙鶴,四周回廊環繞,連接著數座氣派的主建築。正中那座,便是主廳。
主廳的門開著,隱約能看見裡麵古樸厚重的紫檀木家具,以及牆上懸掛的、氣勢磅礴的山水畫。門口侍立著兩名同樣穿著中式服裝的年輕男仆,目不斜視,如同雕塑。
周管家在台階前停下,側身:“三少爺,請。”
葉深吸了口氣,邁步踏上台階。皮鞋踩在光潔的石麵上,發出清晰的回響。他能感覺到,踏入主廳門檻的瞬間,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主廳內部空間極高,采光極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景致。廳內陳設古樸奢華,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藥味的混合氣息。正對著門的,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羅漢榻,榻上靠坐著一個穿著深紫色綢緞唐裝的男人。
正是葉宏遠,葉家的家主,他這具身體的父親。
記憶碎片中的形象與現實重合。葉宏遠年約六十許,麵容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輪廓,但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深深的灰敗。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缺乏血色。即使靠在柔軟的靠墊上,也能看出身體的虛弱和消瘦。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像兩把淬了冰的刀,此刻正落在葉深身上,帶著慣常的、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冷漠。
羅漢榻旁,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人。
左側稍近的,是葉琛。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頭發梳理得一絲不亂。他身姿挺拔,麵容俊雅,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公式化的微笑,目光平靜,卻深不見底。他手中正輕輕翻動著幾份文件,仿佛葉深的到來隻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這就是大哥,葉家年輕一代的掌舵人之一,集團副總裁,以沉穩、精明、手段老辣著稱。
右側稍遠些的,是葉爍。二十八九歲,身材高大健壯,穿著一身價格不菲但風格略顯張揚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開著。他濃眉大眼,相貌英挺,但眉宇間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戾氣和驕縱。此刻,他正抱著胳膊,斜睨著走進來的葉深,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帶著譏誚的弧度。這就是二哥,掌管著葉家部分邊緣產業和灰色地帶生意,脾氣火爆,行事跋扈,對葉深這個弟弟,向來是直接欺壓。
除了他們,羅漢榻另一側的黃花梨木圈椅上,還坐著一位氣質溫婉、眉眼與葉深有幾分相似,但此刻神色間充滿憂懼和不安的美婦人——蘇婉,他的母親。她看到葉深進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在葉宏遠冰冷的視線和葉琛看似無意的一瞥下,終究隻是捏緊了手中繡帕,低下頭去。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隻有葉琛偶爾翻動紙頁的輕微沙沙聲。
葉深走到廳中站定,按照記憶裡模糊的、不甚在意的禮節,對著羅漢榻上的葉宏遠,微微欠了欠身,叫了聲:“爸。”
聲音不高,帶著點宿醉後的沙啞和疲憊,也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不情願。
葉宏遠沒有立刻回應,隻是用那雙銳利卻缺乏生氣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色、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身上那套勉強算正式的休閒西裝上掃過,最後停留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那審視的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價值,結論顯然不儘人意。
“像什麼樣子。”葉宏遠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久病的虛弱,但威勢不減,“昨晚又去哪裡鬼混了?一身酒氣。”
葉深垂著眼,沒吭聲。這種時候,沉默是最好的應對。辯解無用,頂撞更蠢。
“聽說你昨天下午,又跟小爍鬨彆扭了?”葉宏遠繼續道,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還摔門出去了?”
葉深依舊沉默。記憶裡,昨天下午葉爍確實來過聽竹軒,言語挑釁,甚至推搡,原主氣不過,摔了東西跑出去,才有了後來在會所包廂買醉直至“換魂”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