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葉爍在一旁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自己沒本事,脾氣倒不小。”
葉琛適時地輕咳一聲,溫和地開口:“父親,三弟還年輕,有些脾氣也正常。昨天的事,我已經了解過,些許誤會,說開就好。”他看向葉深,眼神平靜無波,“三弟,是不是?”
這話看似打圓場,實則將“鬨彆扭”定性為“誤會”,並暗示葉深不懂事,需要他這個大哥來“了解”、“說開”。同時,也將葉爍的挑釁輕描淡寫地揭過。
葉深抬了抬眼皮,看了葉琛一眼,又迅速垂下,含糊地“嗯”了一聲。現在還不是和這位笑麵虎大哥正麵衝突的時候。
葉宏遠似乎對兒子間的這點齟齬並不真的在意,他更關心的是接下來的事情。他微微抬手,周管家立刻無聲地上前,將一杯溫度適中的參茶遞到他手中。
葉宏遠啜飲了一口,緩了緩氣,才重新看向葉深,目光中多了幾分凝重和不容抗拒。
“今天叫你過來,是有正事。”他放下茶盞,瓷器與紫檀木桌麵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響,“你和林家千金,林薇的婚事,已經定下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近乎宣判的“定下”,葉深的心臟還是微微沉了一下。他依舊垂著眼,手指在身側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林家那邊,林老和他夫人等會兒就到。”葉宏遠繼續說道,語氣不容置疑,“今天就是雙方正式見麵,把一些細節定下來。下個月初六,是好日子,先把訂婚儀式辦了。”
下個月初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這麼快?
“你聽著,”葉宏遠的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儘管中氣不足,卻依舊帶著家主不容置疑的威嚴,“這門親事,對葉家,對你,都至關重要。林薇身體是弱些,但林家底蘊深厚,林老更是……有些門路。你娶了她,好好待她,安分守己,彆再給我惹是生非。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言裡的寒意,誰都聽得出來。
否則,恐怕連這“葉三少”的空殼身份,都保不住。
“爸,三弟他……”蘇婉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哽咽開口,似乎想為兒子爭取點什麼。
“住口!”葉宏遠厲聲打斷,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蠟黃的臉漲得通紅。周管家和葉琛立刻上前,一個撫背,一個遞水。蘇婉嚇得臉色發白,不敢再言。
葉爍則在一旁冷眼旁觀,嘴角的譏誚更濃。
葉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臟,正以一種冰冷的、平穩的節奏跳動著。他正在快速消化這些信息,評估著每個人的反應。
葉宏遠急於聯姻,甚至不顧自己病體親自敲定,林家“有些門路”(很可能指的就是王少提到的“老中醫”和“稀罕藥材”),這婚事是帶著明確的“衝喜”和資源交換目的,而且不容更改。
葉琛看似公允,實則一切儘在掌握,樂於看到這樁婚事將“廢物”弟弟徹底邊緣化,甚至可能借此與林家建立更緊密聯係。
葉爍毫不掩飾他的幸災樂禍和鄙夷,娶個“病秧子”對葉深來說,無疑是最大的羞辱。
蘇婉……隻有無力的擔憂和恐懼。
而他,葉深,這個被交易的棋子,沒有任何發言權。
這就是家族。這就是葉家。親情淡薄如紙,利益重於泰山。每一個成員,都是這龐然大物上的一顆螺絲,有用則用,無用則棄,甚至可以作為潤滑劑,塗抹在其他更重要的齒輪上。
“老爺,林老先生和林夫人到了。”一名男仆快步走進來,低聲稟報。
葉宏遠勉強止住咳嗽,揮了揮手,示意知道了。他看了葉深一眼,那眼神複雜,有厭惡,有疲憊,也有一絲極淡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類似物儘其用的漠然。
“記住我的話。”他最後說道,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待會兒見到林老和林夫人,收起你那副不成器的樣子。這門親事,容不得半點差池。”
葉深微微頷首,依舊沒有說話。
廳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林家的人了。
葉深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羅漢榻上虛弱卻威嚴的父親,掠過麵帶溫和笑意的大哥,掠過滿臉譏誚的二哥,掠過泫然欲泣的母親,最後,投向那扇洞開的大門。
門外,陽光明媚,庭院深深。
而門內,這場以他為主角(或者說,道具)的“家族”大戲,正緩緩拉開序幕。
“葉深”這個名字,從今天起,將被更深地烙上“林家女婿”、“衝喜工具”、“交易籌碼”的印記。
但他知道,這絕不會是終點。
他看著那逐漸走近的身影,眼底深處,一絲屬於背屍人葉深的、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微光,一閃而逝。
家族之名,是榮耀,也是枷鎖。
而今,這枷鎖,他要先戴著。
直到,找到鑰匙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