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葉宏遠和葉深之間逡巡,最終定格在葉宏遠身上,一字一句道:“他手中,有一張古方,據傳源自宮廷秘藏,對於固本培元、吊命延壽,或有奇效。但此方所需藥材,極其罕見,有幾味更是可遇不可求,其中一味主藥‘血玉髓’,據說隻存在於西南邊陲幾近絕跡的古老苗寨秘地之中,且采摘、炮製之法早已失傳,如今隻在古籍中有零星記載,形同傳說。”
“那位前輩答應,若我能尋得‘血玉髓’,並備齊其他輔藥,他願意親自出手,以此古法為宏遠兄……續命。”林守拙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寂靜的廳堂內炸開。
續命!
這個詞,對於病入膏肓、時日無多的葉宏遠來說,無異於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緊了榻沿,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守拙兄……此言當真?!”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前輩一諾千金。”林守拙沉聲道,但隨即話鋒一轉,“然而,‘血玉髓’太過虛無縹緲,林家耗費數年人力物力,四處打探,也隻是得到一些真假難辨的線索,至今未能尋獲。此物,怕是真的隻存在於傳說之中了。”
希望燃起,又迅速被澆上一盆冷水。葉宏遠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葉琛連忙上前撫背,眉頭緊鎖。葉爍撇了撇嘴,似乎覺得這老頭在故弄玄虛。
林守拙等葉宏遠喘息稍定,才緩緩繼續:“尋不到‘血玉髓’,古方便無法成方。宏遠兄的病……唉。”他歎了口氣,撚動念珠,聲音卻更加清晰,“不過,那位前輩曾言,雖然古方難成,但若以特殊針法輔以另一味替代藥材‘九葉還魂草’煉製的‘護心丹’,定期施治,或可……為小薇固本續命,減輕病痛,延長數年壽元。”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葉深,這一次,眼神中多了幾分深意:“而‘九葉還魂草’,雖然也極為珍稀,生長環境苛刻,但比起‘血玉髓’,總算還有跡可循。林家這些年,也偶然得到過一株半株,勉強夠煉製幾枚‘護心丹’。”
“所以,”林守拙的聲音清晰無比,回蕩在每個人耳邊,“今日這婚約,於我林家而言,是希望借葉家的財力、人脈,能繼續尋找那渺茫的‘血玉髓’,以求萬一之機,救治宏遠兄。同時……”他看向自己蒼白脆弱的孫女,“也希望小薇嫁入葉家後,能得到更好的照料,葉家若能尋得更多‘九葉還魂草’或其他有益藥材,或許……能讓她活得稍久一些,少受些苦楚。”
話說到這個份上,一切已然明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衝喜”,而是一場赤裸裸的、帶著絕望希望的資源交換。葉家需要林家那位神秘“前輩”可能存在的續命古方(儘管希望渺茫),以及眼下可能對葉宏遠病情有穩定作用的“護心丹”或相關治療。而林家,需要葉家的龐大資源,去為他們病弱的孫女尋找續命之藥,同時也為那虛無縹緲的“血玉髓”增加一絲渺茫的希望。
葉深和林薇,這兩個被病魔陰影籠罩的年輕人,成了這場交易中最核心的、也是最無力的紐帶。一個是被家族半放棄的“廢物”,一個是被病痛折磨的“藥罐子”。他們的婚姻,無關情愛,甚至無關個人意願,隻是兩個家族在絕境中,試圖抓住的、一根脆弱的、相互捆綁的救命稻草。
難怪葉宏遠如此急切,甚至不顧臉麵。難怪林家會舍得將唯一的孫女嫁入傳聞如此不堪的葉三少門中。這裡麵,有利益的權衡,有親情的牽絆,更有……對生命最原始的、不惜一切的渴望。
葉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一點點浮起一種冰冷的透徹。原來如此。這就是“聯姻”背後的全部真相。比想象中更殘酷,更現實,也更……微妙。
“護心丹……”葉宏遠喘息著,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光芒,“守拙兄,那位前輩煉製的‘護心丹’,是否……對我也有些許效用?”
林守拙沉默片刻,緩緩道:“‘護心丹’主在固本培元,滋養心脈,對心脈損傷有奇效。於小薇的病症是對症之藥。至於宏遠兄你的病……此丹藥性溫和,或許能稍微緩解一些並發症帶來的痛苦,增強些許元氣,但於病灶本身……”他搖了搖頭,“杯水車薪。關鍵,還在那張古方,在那味‘血玉髓’。”
葉宏遠眼中的光芒又黯了幾分,但他還是點了點頭,看向林守拙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意味:“無論如何……多謝守拙兄坦誠相告。這門親事,就這麼定了。葉家,必會儘全力尋找‘血玉髓’與‘九葉還魂草’。”他看向葉琛,“阿琛,此事由你全權負責,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
“是,父親。”葉琛恭聲應道,神色肅然。
“至於這兩個孩子,”葉宏遠的目光落在葉深和林薇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下月初六訂婚。訂婚之後,葉深,你要搬出聽竹軒。林薇身體不便,我會讓人在主宅東翼收拾出‘暖閣’,那裡清淨,適合養病,你們婚後……就住那裡。你要好好照顧她,不得有誤。”
搬出聽竹軒?入住主宅東翼的“暖閣”?那意味著他將徹底暴露在葉家主宅的視線中心,失去聽竹軒那點可憐的獨立和緩衝空間。而且,要和這個病弱、陌生、很可能活不了多久的“妻子”朝夕相對……
葉深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瞬間翻湧的冷意。他沒有反對,隻是再次含糊地“嗯”了一聲。
林薇依舊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看不清神情。隻有她放在膝上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林守拙撚著念珠,看著眼前這對被命運強行捆綁在一起的年輕人,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歎息,最終化為一片沉靜的幽深。
“既然如此,”他緩緩開口,“那便如此定下吧。隻盼……天可憐見。”
聯姻的驚雷已然落下,炸開的不是喜慶的禮花,而是兩個家族深重的隱痛和渺茫的希望。而身處雷暴中心的葉深,卻在這一片喧囂與死寂、算計與絕望交織的空氣中,緩緩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過了病榻上的葉宏遠,越過了溫和精明的林守拙,越過了蒼白脆弱的林薇,落在了窗外那片被精心修剪、卻依舊奮力生長的竹林之上。
驚雷過後,未必是晴天。
但至少,他看清了這局棋,又多了一重詭異的籌碼。
“血玉髓”……“九葉還魂草”……古方……神秘前輩……
這些詞彙,像一顆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原本隻計劃著生存與複仇的心湖,激起了彆樣的漣漪。
或許,這“醫”之一字,不僅僅是調理這具殘破軀殼的鑰匙。
也可能,是破開這重重死局的一把……意想不到的利器。
他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