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早已退去,屋內重歸昏暗。蘇清瑤睜開眼,窗外無星無月,隻有濃稠的夜色壓在院牆上。她沒動,靜靜躺在床鋪上,聽自己呼吸的節奏——平穩、低緩,像冬日結冰的河麵下暗流移動。
三日了。
從她拒絕長老測驗起,整整三天,她沒有再踏出這間偏院小屋一步。每日照常打水、用飯,按時閉目調息,動作如常,神色如舊。仆人經過門口時偶爾多看一眼,她也不避不讓,隻當不知。她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她露怯,等她慌亂,等她夜裡偷偷去找執事求情,或是白日裡主動遞上測試申請。
但她什麼都沒做。
她隻是按著自己的時間走,一分不差,一秒不亂。
現在,是第三夜的子時。
她緩緩坐起,肩頭舊傷已完全愈合,動作再無滯澀。她伸手探入枕底,取出那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藥粉、銀針、無色液體,全都還在。她將三樣東西並排放在膝上,目光掃過一遍,確認分量足夠。
這不是第一次計劃逃亡,卻是第一次,她真正握住了主動權。
她先將銀針取出,在燭火上微微烤過,隨後閉目凝神,引導一絲靈氣自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向四肢末梢。這是《煉氣訣》第三層的基礎運行法,她已能完整走通兩遍循環而不滯。她必須確保此刻身體狀態穩定,才能承受偽隕丹帶來的壓製效果。
片刻後,她張口吞下藥粉與無色液體混合後的藥液。一股寒意立刻從胃中擴散,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咬牙忍住顫抖,雙手撐住床沿,脊背挺直,不讓身體倒下。體溫開始下降,心跳變慢,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她抬起左手,掌心朝上,試圖調動靈氣——卻隻能引動一絲微弱波動,隨即被體內封禁之力徹底壓製。
成了。
她已無法引氣,靈力近乎停滯,生命體征衰弱如將死之人。若此時有執事來查,隻會判定她修煉失控,金丹碎裂,暴斃當場。
她強撐意識,抓起剩餘藥液潑灑在床鋪四周。液體落地即揮發,留下紊亂的靈力殘痕。接著,她取出最後三枚中品靈石,一一擺放在屋角,引動陣紋激發。靈石炸裂的瞬間,她迅速破窗而出,借力翻身上牆,整個人貼伏於瓦片之間,屏息不動。
轟——
一聲悶響從屋內傳來,火光一閃即滅,隻餘焦灼氣息彌漫空中。圍牆外傳來巡防弟子的腳步聲,有人低聲喝問:“哪邊動靜?”另一人答:“像是東偏院那邊,靈爆痕跡,強度不大,應是練功走火。”前者頓了頓,“去看看?”
“不必。”第三人插話,“今早執事剛說那姓蘇的旁係女修根基不穩,早晚出事。死了便報個名冊注銷,活著也翻不起浪。”
腳步聲漸遠。
蘇清瑤伏在屋頂,聽著那些話語一字字鑽進耳朵。她沒動怒,也沒冷笑,隻是更緊地壓低身子,等巡邏隊徹底走遠。
她早料到會如此。
一個廢柴女子夜裡暴斃,不過是族中一樁尋常事故。沒人會深究,沒人會追查。蘇家在乎的,從來隻有嫡係血脈與資源分配。她死了,最好不過——省得日後麻煩。
她在瓦片上趴了足足一刻鐘,直到確認四下無人,才悄然起身,沿著圖紙標注的路線前行。腳下的屋脊熟悉得如同掌紋,每一道裂縫、每一處鬆動她都記在心裡。她避開主道崗哨,繞過燈火通明的議事廳,穿過一處荒廢的藥園,最終抵達北牆角落。
這裡,是整座蘇家大宅最薄弱的一環。
牆磚年久失修,幾塊鬆動,縫隙足以容人攀爬而過。她貼牆站立,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紙,輕輕貼在胸前。符紙泛著極淡的青光,隨即隱沒。係統提示音曾在她完成日常任務時響起:【靈息屏蔽符,可遮掩微弱靈氣波動,持續一炷香】。
她不知道這張符還能不能用,也不知道它是否真能騙過外圍禁製。但她彆無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搭上牆磚,借力攀爬。動作輕緩,不敢發出絲毫聲響。指尖觸到冰冷的磚麵,粗糙磨皮,她忍著不適,一步步向上挪移。終於翻過牆頭,她落地無聲,蹲伏在草叢中,回望身後燈火點點的蘇家宅院。
那裡曾是她的牢籠。
七歲被接入府中,因靈根殘缺遭人輕視;十二歲試煉落敗,被罰跪祠堂三日;十五歲那年,連每月十顆下品靈石都被克扣三分。她低頭走過長廊,聽見背後竊笑:“蘇家養條狗都比她有用。”她咬著嘴唇不語,指甲掐進掌心,血滲出來也不覺得疼。
後來她死了,在家族試煉中被人推下懸崖。
再睜眼時,她是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帶著不甘與怨恨重生於此。
她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廢物。
但她也不能再留。
隻要她還在這座宅子裡,就永遠是個需要被查驗、被監控、被懷疑的存在。他們不會接受一個突然變強的旁係女子,更不會允許她脫離掌控。今日拒檢,明日便會斷供;明日不測,後日必遭軟禁。與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現在就走。
她站起身,拍去衣上塵土,沿著圖紙所標盲區路徑前行。腳下是碎石小道,兩旁雜草叢生,遠處隱約可見低階禁製感應陣的微光。她放緩腳步,貼著樹影移動,每一步都踩在陰影最深處。
接近感應線時,她停下,再次確認胸前符紙仍在。然後穩步跨過那道無形界限。
沒有警報。
沒有震動。
她穿過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背,月光照在皮膚上,顯出一層淡淡的汗意。她鬆了口氣,加快腳步,直奔十裡外的亂石坡。
一路無話。
待她抵達目的地時,天邊已有微光泛起。亂石坡荒涼冷寂,風從石縫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她尋了一處背風巨岩,坐下喘息。偽隕丹的藥效仍在,四肢仍有些僵硬,但她已能勉強運功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