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烈的衝動混合著剛明晰的“守護”信念,壓過了對代價的顧慮。他深吸一口氣,檀香的味道像給了他點勇氣。放輕腳步,緩緩走到老婦人身側不遠,選了個不遠不近的石凳坐下——保持適當距離,是尊重,也是怕驚擾。
他沒立刻說話,也沒試常規安慰。隻是再次閉眼,全力運轉那尚不熟練的、融合了“凝神”法門和新懂的“守護意誌”的安撫能力。
這次更小心了。他把精神意念想象成一道溫和而堅韌的光,不是無差彆散安寧,是有意識、精準地導向那個沉浸在巨大悲傷裡的老婦人。光裡注了清晰的意念:不是“彆哭了”,是“我感受到你的痛苦了”“你不是一個人”“此刻這裡是安全的,允許悲傷存在,也允許一絲安寧靠近”。
這過程比剛才對魚兒難多了。老婦人的情緒漩渦像狂暴的風浪,不斷衝擊、撕扯他探出的精神意念。釋言一眉心刺痛,太陽穴突突直跳,呼吸慢慢粗重起來,握住石凳邊緣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可他沒放棄,依舊穩定、持續地輸出著那份帶著堅定守護意誌的安撫能量。
時間像被拉長了。起初,老婦人的啜泣沒停,反而因為感受到外來“介入”更激動,身體抖得更厲害。釋言一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浸濕了耳後頭發。
可漸漸地,或許是那持續不斷的溫和堅定起了作用,老婦人的哭聲慢慢低了,肩膀聳動也沒那麼劇烈了。她還沉浸在悲傷裡,但周圍那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像被輕輕掀開了一角,淡了點。放生池裡的錦鯉也慢慢恢複平靜,散開遊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老婦人終於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長長地、帶著顫音歎了口氣。她沒回頭看釋言一,隻是低著頭,用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像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謝謝……”
說完這兩個字,她拄著膝蓋艱難站起身,蹣跚著朝竹林外走。背影還是那麼蒼涼,可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負麵情緒,倒像被風刮走了一點。
釋言一望著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慢慢放鬆身體,靠在石凳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滿手都是汗,連後背的衣服都濕了一片。精神上的疲憊像塊大石頭,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但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像剛才的付出不是消耗,是把什麼東西真正放進了心裡。
風穿過竹林,帶著檀香和草木的味道吹過來。他抬頭望著頭頂的竹葉,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織了片碎金。遠處傳來寺裡的鐘聲,咚——咚——,撞得人心都軟了點。
他輕輕笑了笑,伸手抹了把額角的汗。雖然累,可剛才老婦人那句“謝謝”,像顆小種子,埋進了他心裡。
或許,這就是“守護”的意義吧——不是要拯救全世界,是在能伸手的時候,輕輕遞過去一點溫暖。哪怕隻是一點,也夠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朝竹林外走去。電動車還停在原地,陽光曬得車座有點暖。他跨上去,擰動油門,嗡嗡聲裡,山道兩旁的樹木慢慢往後退。
風裡的檀香更濃了,混著點寺裡飄來的齋飯香。釋言一望著前方的山路,嘴角微微翹了點。
前路還長,可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迷茫了。
因為他知道,他要走的路,是帶著“守護”的意誌,一步步走下去的。
哪怕累,哪怕要付出代價,也值得。
畢竟,這才是他想成為的樣子——不是被動的“情緒海綿”,是主動的“守護者”。
是能給身邊的人、給這世界,帶來一點溫暖和希望的人。
電動車的嗡嗡聲越來越遠,消失在山道的轉彎處。晨霧早已散了,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連雲都飄得慢了點。
遠處的普陀寺裡,傳來僧人的誦經聲,清越而悠遠,像在為這世界祈福。
釋言一這才緩緩收回精神意念,仿佛虛脫般向後靠在石凳靠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汗水幾乎浸濕了後背的製服。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席卷全身,不僅僅是精神上的沉重,連身體都感到一陣發軟。這次嘗試的代價,遠超他的預期。
但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微弱的滿足感,卻在他心湖深處泛起。儘管疲憊欲死,但他確實做到了。他用自己領悟的新方式,或許……真的稍微撫慰了一顆破碎的心。這種“承擔”帶來的沉重,與“有所為”帶來的充實,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他坐在石凳上,休息了很久,才勉強恢複了一些力氣。抬頭望去,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放生池水波光粼粼。寺院的鐘聲悠揚傳來,滌蕩人心。
前路依然艱難,代價沉重無比。但此刻,釋言一的心中,那份“守護”的信念,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堅定。他知道,這條路他將會繼續走下去,無論前方還有多少重量需要扛起。因為這重量,連接著他與這個世界的苦難與希望,讓他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活著”,並且,有可能讓其他人,也稍微好過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