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郊外,西北方向,那片被廢棄工廠和荒蕪田地包圍的區域,在秋日慘淡的陽光下,顯得愈發死氣沉沉。距離上次那場驚心動魄的地下遭遇,已經過去了一周多的時間。空氣裡彌漫著枯草腐爛的微甜和鐵鏽氧化後的腥澀氣味,風吹過空曠地帶,卷起塵土和碎紙屑,發出嗚嗚的、如同低泣般的聲響。
兩輛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的灰色麵包車,停在離廢棄工業區入口尚有段距離的一條偏僻岔路儘頭。車身沾滿泥點,完美地融入了周圍荒涼的環境。
車門滑開,四人依次下車。與上次倉促探索相比,這次的準備顯然要充分得多。
林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平複著加快的心跳。他的聽力在雲策教授傳授的“凝神”法門輔助下,有了一些微弱的恢複跡象。雖然遠未到正常水平,世界依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沾了水的毛玻璃,聲音模糊、扭曲、遙遠,但至少不再是令人恐慌的絕對死寂。他能聽到風吹過耳邊的呼呼聲,雖然失真嚴重;能聽到自己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雖然沉悶。這種“重新連接”世界的感覺,讓他稍稍安心,卻也更加警惕——因為這意味著,那些潛藏在寂靜之下的危險聲響,也可能再次傳入他耳中。他的左眼依舊不時傳來刺痛感,視野中的血色濾鏡雖然變淡,但並未完全消失,尤其是看向西北方向那片廢棄廠區時,那籠罩在天際線上的、常人看不見的、稀薄卻頑固的灰暗能量殘留,像一塊汙漬,讓他心頭沉重。他下意識摸了摸彆在腰間的強光手電和一把多功能工具鉗,這些是蘇見微準備的“基礎裝備”之一。
陳燼活動了一下肩膀,臉色依舊陰沉。他的右臂依舊保持著那種不祥的灰白色,冰冷僵硬,但李銘哲提供的“活性穩定劑”似乎起了一些效果,至少那種仿佛有冰錐在骨髓裡攪動的劇痛減輕了許多,變成了一種持續的、沉甸甸的麻木和寒意。IDA的技術人員為他定製了一個特殊材質的、帶有微弱恒溫加熱功能的黑色護臂,從肩膀覆蓋到手腕,既能在一定程度上掩飾手臂的異常,也能提供些許物理保護和微弱的血液循環刺激。此刻,他正用左手反複檢查著一把結構緊湊、威力強大的***弓的機括,眼神銳利如鷹隼,仿佛要將所有壓抑的怒火都傾注到這把武器上。他的煩躁感並未消失,隻是被更強的戒備和一股想要撕碎什麼的衝動所取代。
蘇見微是準備最充分的一個。她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材質特殊、具有一定防割防腐蝕功能的連體工裝,腳上是結實的防滑靴子。她背著一個半人高的黑色戰術背包,裡麵分門彆類地裝著各種采樣工具、便攜檢測儀器、急救包、高強度熒光棒,以及幾件用途不明的非製式裝備。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靜得像一塊冰,隻有偶爾掃視環境時,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極其專業的評估光芒。她將一個小巧的、帶有降噪功能的骨傳導耳機遞給林辰,又檢查了一下彆在衣領上的微型高清攝像頭和與後方唐序保持聯絡的加密通訊器。
釋言一站在稍遠的地方,雙手合十,低聲誦念著經文,周身散發著一種平和卻堅韌的氣息。他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許多,眼神中的渙散被一種沉靜的堅定所取代。過度使用能力的代價——那種精神上的沉重負擔感——依舊存在,但他似乎已經找到了與之共存的方式,將這負擔視為修行的一部分。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棕色夾克,背上是一個較小的背包,裡麵除了一些必需品,還放著他那串從不離身的佛珠。
“通訊測試。林辰,能聽清嗎?”蘇見微的聲音通過骨傳導耳機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但在林辰耳中卻清晰可辨。
“可以……聽清。”林辰有些生澀地開口回應,自己的聲音在顱骨中共鳴,感覺有些怪異,但確實有效。
“陳燼,弩箭箭頭已按你要求淬了高濃度麻醉劑,但對非生命體或能量體效果未知,謹慎使用。”
陳燼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釋言一,保持靈覺警戒,注意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或精神乾擾。”
釋言一點點頭,誦經聲並未停止,聲音低沉而富有韻律,仿佛在眾人周圍布下一層無形的、溫和的屏障。
“唐序,你那邊情況如何?”蘇見微對著衣領的麥克風說道。
耳機裡傳來唐序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和一絲疲憊:“信號……勉強穩定。我儘量維持這個中繼節點,但乾擾很強,就像……有很多雜音在背景裡吵。你們一切小心,有情況立刻撤退!”他的聲音背景裡,隱約能聽到某種細微的、持續的電子噪音,顯示他正承受著電磁過敏帶來的痛苦,但仍在全力支援。
簡單的交流後,四人互相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廢話,一種經曆過生死考驗後形成的默契,在無聲中流淌。
這次,他們沒有選擇上次那個鏽蝕的物流通道入口。根據唐序對舊圖紙的進一步分析和蘇見微對地形的勘察,他們選擇了另一個相對隱蔽的、疑似當年緊急疏散用的通風井入口。入口被半人高的荒草和廢棄的建材掩蓋著,若非刻意尋找,極難發現。
撬開鏽死的井蓋,一股比地麵更加陰冷、混合著濃重黴味和金屬鏽蝕氣息的風從下方湧出,讓人汗毛倒豎。井壁是冰冷的混凝土,布滿了滑膩的苔蘚,固定著鏽跡斑斑的金屬扶梯,向下延伸進一片深邃的黑暗。
“我先下。”陳燼壓低聲音,將弩弓背在身後,用左手抓住扶梯,動作敏捷地率先向下爬去。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隻有腳步聲在豎井中回蕩。
蘇見微緊隨其後,動作乾淨利落。林辰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釋言一斷後。
向下爬了約莫十幾米,腳終於踩到了堅實的地麵。這裡是一條狹窄的、布滿灰塵和碎石的橫向通道,空氣汙濁,濕度很大,頭頂不時有冰冷的水珠滴落。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亮了前方未知的路徑。
這一次,林辰主動走在了前麵。他微微閉上右眼,將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左眼。世界瞬間變得不同。那些模糊的聲音和扭曲的色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能量層麵的景象。空氣中漂浮著稀薄的、如同灰色塵埃般的殘留能量,大部分是陳舊而惰性的,但其中夾雜著幾縷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帶著冰冷死寂感的灰白色能量流——與祭壇和陳燼手臂上的冥蝕能量同源!這些能量流如同被踩踏過的蛛絲,蜿蜒指向通道的深處。
“這邊。”林辰低聲道,他的聲音在通道中引起輕微的回響,“有殘留的痕跡,很淡,但方向明確。”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方向,避開那些能量殘留相對密集的區域。他的左眼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捕捉著常人無法察覺的線索。有幾次,他及時舉手示意停止,指出前方地麵或牆壁上,那些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極其微弱的能量陷阱殘留——並非主動觸發式,更像是某種警戒印記被觸發後留下的“餘燼”。若是貿然踩上去,可能會驚動布置者。
蘇見微緊隨其後,手中的便攜檢測儀不斷掃描著環境,記錄著數據,偶爾會蹲下身,用特製工具刮取一點土壤或牆壁上的樣本,動作快速而精準。她的“真實之瞳”也處於半開啟狀態,輔助林辰進行確認,並警惕著可能存在的視覺欺騙或精神誘導。
陳燼端著弩弓,警惕地注視著後方和側翼的黑暗,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異響。他那條被禁錮的右臂,在接近冥蝕能量殘留時,會傳來一陣陣極其微弱的、如同共鳴般的冰冷悸動,這讓他更加煩躁,但也成了另一種形式的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