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見他不肯透露姓名,以為是怕自己有什麼歹心,便亮出身份,乃是即將赴任的揚州刺史,途經此地,聽聞寺中有座藏經閣,藏書萬冊,特地前來一觀。
聽到對方的身份時,陸硯驚訝得嘴都合不上,在這樣一位大人物跟前,不免有些惴惴不安,都不敢抬頭。
白公子則是泰然處之,並沒有被對方的身份嚇到。
中年人十分欣賞白公子的才華,想舉薦他入朝為官。
但白公子說自己不愛做官。
這個回答又讓陸硯驚訝得嘴都合不上,能得貴人相助,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遇,但他沒想到白公子能拒絕得這麼乾脆,一點都不繞彎子。
中年人也並未生氣,他本是惜才之人,自有容人之量,也結交過一些隱士朋友,比起加官進爵更愛閒雲野鶴,見白公子不願做官,也不勉強,但若是有一日改變了主意,儘管去找他。
白公子道了聲謝,便讓慧禪將人送出去了。
等到人離開後,陸硯忍不住問道,“白兄,你真的不想做官嗎?”
對於考了三次連個秀才都沒考中的人來說,看到彆人竟然將這麼寶貴的機會拒之門外,實在是讓他有點難以理解。
“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每天都有書看,做官哪有這麼自在。”白公子這樣回道。
這樣的回答讓陸硯更困惑了,每天都有書看真的比做官還好嗎?
不過他心裡也因此對白公子更加敬佩,覺得白公子是真正的清高之人,不貪戀功名利祿。
之後陸硯常同慧禪一塊去聽白公子講佛經故事,講名著古籍,講天文地理,講奇人異事……愈發覺得對方學識淵博,令人敬仰。
他以白公子為榜樣,時常借來對方的詩作觀摩學習,也像對方一樣從藏經閣借書來看,晚上便望著月亮想詩。
當他將自己寫的第一首詩拿去給白公子看時,心裡既忐忑又激動,到了後見慧禪也在,又不太好意思拿出來了。
當他鼓起勇氣拿出來時,聽見慧禪誇讚道,“陸公子,你也會寫詩了,真厲害!”
他心裡就不忐忑了,感覺受到了鼓舞,信心也更足了。
白公子看完他的詩後,先指出問題然後讓他重作一首。
他大受打擊,沮喪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白公子以過來人的經驗勉勵道,“作詩便是要多思多寫,等過些日子,陸兄定會做出一首更好的。”
陸硯再次受到鼓舞,回去後潛心創作第二首詩。
那段日子,他每天都懷揣著極大的熱情投入到作詩當中,有時甚至廢寢忘食,隻覺得時間都不夠用。
當他滿懷希望地拿著第二首詩去給白公子看時,對方像上次一樣給他指出問題後讓他重作一首,他又會沮喪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就怕白公子最後會跟先生一樣都不忍心說他了,等他走後又會搖頭歎息一聲。
但當白公子以自身的經曆勉勵他時,他又會受到鼓舞,重拾信心。
那首題在字畫上的詩是白公子寫的第一首詩,當初他也是一字一句反複推敲了多日後才落於紙上。
隻要做出一首好詩,日後作詩便是如魚得水,信手拈來。
用白公子的話說,叫通了詩竅。
雖然他還沒通詩竅,但既然白公子相信他,那他就一定能寫出一首好詩。
這日陸硯正在寺裡那棵古鬆下冥思苦想,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硯哥哥”,他神色一驚,連忙回頭,見真的是雲娘,驚訝得呆立在原地。
方丈將人帶過來後便做了個合十禮,先告退了。
雲娘淚眼漣漣地跑過來抱住他,哭著喊了聲硯哥哥後就泣不成聲。
陸硯一臉震驚,感覺跟做夢一樣,下一刻又欣喜若狂,不敢置信道,“雲娘,真的是你嗎,你真的回來了!”
雲娘在他懷裡哭了好一會兒後才止住淚,當他詢問發生了何事時,雲娘又開始掉眼淚,哭著把整件事都告訴了他。
陸硯這才知道當初雲娘她爹騙了他,也騙了雲娘。
當初雲娘她爹說是給她找了門大戶人家,對方是家裡的獨生子,長得儀表堂堂,雲娘嫁過去就是享福的,以後衣食無憂,吃香的喝辣的,還有一大堆人服侍,總比跟著他一個窮書生強,吃了上頓沒下頓,一輩子都沒什麼出息。
但等雲娘嫁過去後,才發現自己是給人當續弦,對方的年紀比她爹還大,脾氣又壞,動不動就打罵她,還喜歡變著花樣折磨下人,每次都要讓她在旁邊親眼看著,把她嚇得噩夢連連,服侍她的婢子悄悄告訴她,之前續弦的兩位夫人都是被這樣活活嚇瘋的,後來就再也沒有人在府裡見過她們。
雲娘越想越害怕,想找個機會逃出來,但府裡時時都有人看著她,不準她出門,她便假意順從,讓對方放鬆警惕,終於尋著機會逃了出來,她不敢回家,悄悄去找陸硯卻發現人不在家,她也不敢跟人打聽他在哪兒,怕被人認出來,便決定先去城外的寺廟裡躲一躲。
聽完她的遭遇,方丈也好心收留了她,當方丈帶她去住處時,她遠遠地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古鬆下,看著十分眼熟,又不敢確認,直到走近些後才確認是陸硯。
雲娘哭著說完事情的經過後,懇求他不要將自己在這兒的事告訴任何人,陸硯連忙點頭,看著雲娘梨花帶雨的樣子,他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男子氣概,承諾一定會好好保護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
之後雲娘便在寺裡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