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棠以“連日煩悶,想出府散心,聽聞京郊白雲觀清幽,想去上香祈福”為由,讓秋月去稟報了景珩。
她不知道景珩會作何反應。是斷然拒絕,還是起疑?或者……他會同意?
出乎意料的是,午後陸青便來傳話:王爺準了,明日可出府,由陸青親自帶一隊侍衛護送。
景珩竟然同意了!而且派了陸青!這究竟是變相的保護監視,還是……他其實也希望她去白雲觀,甚至可能已經從彆的渠道知道了胡先生在那裡?
蘇棠心中疑惑,但機會難得,她必須抓住。
她開始為明日出行做準備。除了必要的香燭貢品,她將那套銀質工具中幾樣小巧鋒利的藏在特製腰帶和袖袋中,又將一些可能用到的解毒、急救藥材(問周太醫要的)製成小丸隨身攜帶。同時,她反複回憶原身記憶中關於父親和胡先生的模糊印象,思考著該如何從對方口中套出真相。
秋月和冬晴得知王妃要出府,既興奮又緊張,忙著準備衣物用品。
傍晚時分,棲梧閣的李婉如竟派碧荷送來了一盒精致的素點,說是聽聞王妃明日要去白雲觀,特意讓廚房做的,可供奉神明或路上充饑。
“側妃說,白雲觀山路略遠,王妃要多保重。”碧荷恭順地說道。
蘇棠看著那盒點心,心中冷笑。李婉如消息倒是靈通。這點心,是單純的示好,還是彆有用心?
“替我多謝李側妃。”蘇棠收下點心,等碧荷走後,立刻用銀針和驗毒石仔細檢查,並未發現異常。但她還是不放心,讓秋月收起來,明日不帶。
這一夜,蘇棠依舊睡得不踏實。夢境紛亂,一會兒是父親模糊的麵容含冤喊屈,一會兒是柳如煙怨毒的眼神,一會兒是李婉如溫婉的笑臉,最後都化作了景珩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天剛蒙蒙亮,她便起身梳洗。為了便於行動,她選了一套式樣簡潔的藕荷色衣裙,外罩月白色披風,頭發也隻挽了個簡單的髻,戴了支玉簪。看上去清爽利落,又不失王妃氣度。
王府側門,馬車和護衛都已備好。陸青一身勁裝,腰間佩劍,看到蘇棠這身打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複平靜。
“王妃,可以出發了。”陸青抱拳。
蘇棠點頭,登上馬車。除了秋月隨行伺候,冬晴留守聽雪軒。
馬車駛出王府,穿過清晨尚顯冷清的街道,向著城門方向而去。蘇棠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麵逐漸鮮活起來的市井景象,心中有些感慨。這是她第二次真正“出門”,心情卻與上次入宮截然不同,更多了幾分探尋真相的迫切和麵對未知的警惕。
出了城門,道路漸漸崎嶇,兩旁山林秋色漸濃。白雲觀在京郊三十裡外的半山腰,馬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到。
山腳下,已有知客道士等候。見到王府車駕和護衛,連忙上前迎接。
“福生無量天尊。貴客臨門,有失遠迎。觀主已在觀內靜候。”知客道士態度恭謹。
陸青下馬,安排一部分護衛在山門和四周警戒,自己帶著四名精銳,護送蘇棠和秋月上山。
白雲觀規模不小,殿宇依山而建,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雲霧繚繞,果然有幾分仙氣。香客不多,環境清幽。
觀主是一位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的老道長,道號玄真。他親自將蘇棠迎入主殿三清殿上香。
蘇棠依禮上香祈福,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殿內。這裡道士不多,各自忙碌,香客寥寥,看不出什麼異常。
“聽聞觀中有一位虛雲道長,精通道藏,不知可否請教一二?”上香畢,蘇棠狀似隨意地對玄真觀主說道。
玄真觀主微微一愣,隨即笑道:“王妃消息靈通。虛雲師弟確實在觀中清修,不過他性子孤僻,不喜見客,平日裡隻在後山靜室研讀經書,怕是要讓王妃失望了。”
“無妨,既是清修之人,不便打擾。”蘇棠從善如流,不再追問。心中卻想,果然有虛雲這個人!而且觀主似乎有意無意在阻攔她見麵。
在觀中用了頓簡單的素齋後,蘇棠提出想在觀中隨意走走。玄真觀主安排了一個小道童引路。
蘇棠帶著秋月,跟著道童在觀中參觀。她走得很慢,看似欣賞景致,實則留心觀察地形和人員。陸青帶著兩名侍衛不遠不近地跟著。
走到一處僻靜的跨院時,蘇棠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院牆上攀爬的枯藤問道:“小師傅,這是什麼藤?秋日裡葉子都落了,倒是這莖稈頗為奇特。”
小道童看了看,答道:“回貴人,這是淩霄花的藤,夏天開花可好看了,紅豔豔的。”
“哦?我看看。”蘇棠走近牆邊,假裝細看,卻趁機將一枚小巧的、不起眼的銀質耳墜(特製的,中空,可藏微小物品)悄悄丟在了牆根雜草中。這是她留下的記號,以備不時之需。
繼續往前走,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小小的菜圃和幾間更為簡陋的房舍。這裡應是道士們日常起居勞作之處,更為清靜。
“這裡是什麼地方?”蘇棠問。
“回貴人,這裡是後院,是虛雲師叔和幾位師兄清修的地方,平時不讓人打擾的。”小道童有些緊張地說道。
虛雲就在這裡麵!
蘇棠心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既是清修之地,那便不去了,免得驚擾。”她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其中一間房舍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身形消瘦、麵容憔悴的中年道士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木桶,似乎要去打水。
他抬頭,恰好與蘇棠的目光對上。
刹那間,蘇棠看到那道士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恐,像是見到了什麼最可怕的東西,手一抖,木桶“哐當”掉在地上。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轉身就要往回跑!
“虛雲師弟!”引路的道童叫了一聲。
他就是虛雲!也就是當年的胡先生!
“站住!”陸青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虛雲的去路。
虛雲被陸青擋住,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嘴裡胡亂念叨著:“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饒命啊!”
這反應,分明是心裡有鬼!而且,他認得蘇棠?還是認得王府的人?
蘇棠快步上前,在虛雲麵前蹲下,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胡先生,你還記得七年前的春闈嗎?還記得禮部侍郎蘇明堂嗎?”
虛雲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看向蘇棠,眼神恐懼到了極點,隨即又瘋狂搖頭:“不……不記得!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虛雲!我隻是個道士!”